月的黑沉夜色。
——這樣的窗前夜色仿佛跟記憶裡的重疊了。
十六年前,也是在這座醫院裡,剛滿十歲的她也是這樣躺在腎內科的病床上,不同的是,那時候她還在慶幸劫後餘生,還有單純的夢想,而現在的她心裡除了步步為營和滿腹算計之外,一片荒蕪。
體溫好像已經徹底穩定了,不知道邱格用的什麼藥,來勢洶洶的一場高熱迅速離場,因為強烈的PTSD甚至無法在黑夜中的病床上閉眼的薑宥儀乾脆坐了起來,披上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南熙和邱格之間肯定不像他們所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薑宥儀隱隱覺得南熙這個人會成為她未來打算中的一個突破口,所以她打算再去找南熙一趟,如果南熙也還沒睡的話,夜深人靜是人心理上最脆弱的時候,正好是個適合攻心的機會。
晚飯之後她已經把整個腎內科病房的布局都摸清了,護士站一側的小門就是護士休息室,她朝休息室走,如果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卻倏然停住了腳步。
午夜的病區走廊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到連被拚命克製壓抑的聲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但那真的是很小很小的聲音,隻是恰好被壓在喉嚨裡的叫聲與放肆恣意的喘息攪在了一起,才不小心地從並不怎麼嚴實的門縫裡溢出了一些端倪來。
那叫聲像微弱的貓叫,既痛苦,又絕望。
而另一個喘息,卻既興奮,又歡愉。
外麵的薑宥儀站住腳步,她在聽到動靜的同時已經控製不住地心臟狂跳了,而當她抬頭看向辦公室門上掛著的“主任醫師生辦公室”的牌子時,原本狂跳的心卻仿佛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倏然冷卻的同時,讓她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這是邱格的辦公室。
那……
當她躡手躡腳地趴在門上屏息靜聽的時候,辦公室裡不同尋常的動靜就更清晰了,那糾纏在一起的聲音聽起來禁忌違和又痛苦曖昧,哪怕稍微有點常識的成年人都能立即意識到,裡麵正在發生著什麼。
……可這是醫院的辦公室。
薑宥儀一陣沒來由地惡心,但與此同時,她倏然想到了另一個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可能——
她因為這個猜測而躬下身,屏住了呼吸,從門縫往裡麵看去……
那果然是南熙。
如同幼貓被釘在了刑架上一般無從發泄痛苦的南熙,以及……
在人前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的腎內科正主任,邱格。
一時之間,今天中午他們從病房離開的時候,邱格的諱莫如深和南熙的欲言又止,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薑宥儀的喉嚨猛地一陣痙攣。
她克製不住地開始生理性地反胃,為邱格那令人不齒的行為感到無比地惡心,但她不敢弄出任何動靜來——她不是怕被邱格那個畜生發現,隻是覺得此刻的南熙應該不想自己被任何人看見。
所以她死死捂著嘴,任胃部的痙攣把眼淚活生生逼了出來,還是掙紮著把動作放到最輕,才悄無聲息地起身退開……
離開了辦公室門前的範圍,裡麵的聲音就立刻聽不到了。
薑宥儀咬著牙把那陣嘔吐感壓回去,緊接著立即抬頭向四周查看——走廊裡沒有監控。好處是沒有人會從監控裡發現她聽牆角的這一幕,壞處是即使有朝一日南熙要跟邱格對簿公堂,她也沒有任何一個監控能當作證據。
薑宥儀到底還是在走廊的公共衛生間裡吐了一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病房的,病友們鼾聲正濃,而她借著隱私簾的遮擋,在這個還算私密的小空間裡,放任那個真實的、孤注一擲又瘋狂絕望的自己,憤怒地撕開層層偽裝,暫時地主宰了這具身體——
她麵沉如水的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蒼白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微微下壓,顯得既堅毅又冷淡,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分明在醞釀一場風暴,可是又被極其冷靜的克製限製在了看不見的囚籠裡。
……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心裡沒主意,遇見了事情就隻會哭,整天都需要被人保護的小白花會有的表情。
相反,這種仿佛習慣了隱忍蟄伏,耐心等待著一擊必殺的神情,更像是精心布局的狩獵者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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