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而專注，如同一個最高明的工匠在製作一件絕世珍品，隻是這件“珍品”充滿了詛咒的惡意。
他先用一把極其鋒利的小刻刀，在那塊桐木上精雕細琢。刀鋒過處，木屑簌簌落下。漸漸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顯現出來，沒有五官細節，卻帶著一種扭曲掙紮的姿態。刻刀在桐木的胸口位置反複刮削、摩擦，製造出無數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和磨損的毛刺，仿佛被蟲蟻啃噬了無數個日夜。
接著，他拿起那幾縷泛黃的長發。發絲被他極其耐心地梳理、比量，然後用一種粘稠的、散發著淡淡腥氣的動物膠——據說是用秘錄閣裡最古老的蠹魚屍骸熬製而成——小心地粘在桐木人形的頭部。膠液塗抹得極不均勻，有些地方厚厚堆積，有些地方稀薄粘連，模仿著長久埋藏後受潮粘連又風乾的狀態。
那盒陳年的朱砂被打開，色澤暗紅發黑。文淵用那支禿毛舊筆，蘸取少許。他沒有直接書寫符咒，而是先在旁邊的廢紙上試了試墨色和筆鋒。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詭異的儀式感，在桐木人形的心口位置，畫上了一個歪歪扭扭、筆鋒枯澀斷續的血色符號。符號的筆畫刻意模仿著一種生疏笨拙、充滿怨毒的手筆，仿佛出自一個不通文墨卻心懷怨恨的婦人之手。朱砂的暗紅色，在昏黃燈光下宛如凝固的汙血。
最後，他拿起那片褪色的海棠紅回文錦緞。錦緞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脫絲。他用小剪刀，將其裁剪成一個剛好能包裹住桐木人形的小布囊。包裹時，他故意讓錦緞上最顯眼的、代表威遠侯府門楣的“團鳳銜芝”暗紋圖案，露在布囊最顯眼的位置。包裹好後，還用一根同樣褪色、看似隨手扯下的絲線，潦草地捆紮了幾圈，打了一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文淵並未停手。他從桌角拿起一個裝著渾濁液體的小瓷瓶，裡麵是他用秘錄閣深處收集的陳年雨水、灰塵、苔蘚和微量鐵鏽調配的“時光水”。他用一支乾淨的軟毫，蘸取液體，極其小心地、均勻地彈灑在桐木娃娃和包裹它的錦囊上。水珠落下，迅速被吸收，留下深一塊淺一塊的水漬印痕。他又取過那個裝著淡黃色黴菌粉末的小陶罐，用指甲挑出更少的一點點粉末，如同施放魔法般，極其均勻地彈撒在娃娃的縫隙、發絲的粘連處和錦囊的褶皺裡。
最後，他再次拿出了那塊從不離身的瑪瑙鎮紙。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壓在娃娃上，而是將它放在一旁。他伸出枯瘦的雙手，將那個包裹著致命詛咒的桐木娃娃緊緊合握在掌心。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如同鐵鉗。他開始用力，極其緩慢、卻又帶著千鈞之力地揉捏、按壓。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在模擬，模擬這個娃娃被深埋在潮濕陰暗的地下，承受著上方泥土經年累月的重壓。汗水，從他枯槁的鬢角滲出，沿著深刻的皺紋滑落，滴在桌案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不知過了多久，當文淵鬆開手時，那個桐木娃娃連同包裹它的回文錦囊，仿佛瞬間穿越了十幾年的光陰。它們看起來如此陳舊、肮臟、飽受摧殘，散發著泥土、黴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娃娃身上的朱砂符號黯淡模糊，錦囊上的回文錦紋被水漬和“歲月”侵蝕得斑駁陸離，隻有那“團鳳銜芝”的暗紋，在汙濁中頑強地透出一絲屬於威遠侯府的、令人心悸的華貴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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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拿起娃娃，湊到燈下仔細端詳。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娃娃扭曲的形態和心口那抹刺目的暗紅，也照亮了他深陷眼窩中那一絲近乎狂熱的、冰冷的滿意。他輕輕吹去娃娃表麵並不存在的浮塵，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證據”已備好。接下來，該讓它去“該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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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禦花園裡姹紫嫣紅開遍。年輕的啟元帝趙珩處理完朝政，心情尚可，便攜了新近頗為寵愛的王昭儀在園中漫步賞花。王昭儀出身不高，卻生得嬌憨可人，性子也活潑，此刻穿著一身鵝黃春衫，依偎在皇帝身側，笑語晏晏，倒讓年輕的帝王暫時忘卻了朝堂上的煩憂。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瑾，領著幾個心腹小火者，不遠不近地跟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
一行人信步走到靠近凝香館的一處假山旁。假山疊石嶙峋，藤蘿垂掛，景致頗為幽靜。王昭儀指著假山石縫裡一簇開得正盛的紫色小花，嬌聲道：“陛下您看，那花兒開得多精神，臣妾以前在家時，牆角也常有這種……”
她話音未落，假山後麵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慌亂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驚呼，伴隨著瓷器破碎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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