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發抖。那兩個帶刀侍衛，如同石雕般肅立，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然暴起。
皇帝不是在問。他是在命令。命令文淵，用他掌控檔案、篡改曆史的能力，將這卷剛剛“出爐”的“鐵證”，變成一件在秘錄閣裡“存在”了足夠久遠、久遠到足以將皇後一族徹底釘死在“逆黨餘孽”恥辱柱上的“曆史文物”！他要的不再是偽造證據去殺人，而是要文淵憑空“創造”出一段“真實存在過”的曆史！
這已不僅僅是操控生死了。這是要徹底改寫血脈的源頭，將一個家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文淵深陷的眼窩裡，那古井無波的沉靜終於被徹底打破。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順著他的脊椎蜿蜒而上。他看著皇帝那雙燃燒著毀滅火焰的眼睛，看著那卷散發著嶄新墨香卻被要求“陳腐”的族譜，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做皇權的絕對意誌——它不僅要決定你的生死，還要決定你祖宗的來路，決定你在曆史長河中的存在與否！
他枯槁的身體似乎更加佝僂了，像是不堪重負。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桌案後挪步出來，走到一旁靠牆擺放的一個小幾旁。幾上，放著一方古樸的端硯和半塊墨錠。
他沒有看皇帝，也沒有看那卷要命的族譜。他伸出蠟黃枯瘦的手，拿起那塊墨錠。墨錠入手微沉，質地細膩。他又拿起硯台旁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青瓷小罐，打開蓋子。裡麵是半罐灰白色的、極其細膩的粉末——這是他用秘錄閣深處收集的、真正的、前朝檔案焚燒後殘留的灰燼，混合著特定比例的陳年灰塵和石粉秘製而成。
文淵用小指的長指甲，從罐中極其小心地挑出一點點灰白色的粉末，然後，將它均勻地、仔細地撒在墨錠那光滑的磨麵上。
接著，他拿起硯台旁盛著清水的銅匜，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將少許清水注入端硯的墨池中。清水撞擊硯池，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放下銅匜，拿起那塊沾了“前朝灰”的墨錠。蠟黃的手指握住墨錠，開始在硯池中，一圈、一圈、緩慢而有力地研磨起來。
“沙……沙……沙……”
墨錠與硯池摩擦的聲音，在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秘錄閣裡響起，單調、沉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抵人心的力量。灰白色的粉末隨著墨錠的轉動，迅速溶解在清水中，與墨錠磨出的濃黑墨汁融為一體。原本純黑的墨汁，漸漸染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渾濁的灰暗色調，仿佛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塵埃與亡魂。
啟元帝、王瑾，以及那兩個侍衛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文淵這緩慢而專注的動作吸引。皇帝眼中的暴怒似乎被這單調的研磨聲稍稍壓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專注和期待。王瑾的眼神則更加複雜，充滿了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文淵低著頭，枯槁的側臉在孤燈下如同刀削斧鑿。他仿佛完全沉浸在這研磨的動作裡，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深陷的眼窩裡，隻有墨池中那不斷旋轉、不斷變深、不斷沉澱的灰黑色墨汁。
良久，當墨汁濃稠如漆，色澤沉暗如同凝固的夜，散發出一種混雜著墨香、石腥和……淡淡灰燼氣息的奇特味道時，文淵停下了研磨的動作。
他緩緩放下墨錠。那沾了“前朝灰”的磨麵，此刻也變得灰暗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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