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枯枝索命帖
淮安王府那兩扇厚重得能壓死人的金絲楠木大門,在曹如意的綠呢小轎後麵,“咿呀——”一聲,沉重無比地緩緩合攏。那聲音乾澀、滯重,帶著一種被強行咽下巨大屈辱卻又不敢聲張的憋悶,像一頭年邁的困獸在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在王府門前空曠的廣場上回蕩,震得幾片剛落下的梧桐葉都顫了顫。
轎子平穩地起行,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咯噔”聲。
轎廂內,光線有些昏暗,彌漫著一股上等鬆木和曹如意身上那種混合了墨香與奇特熏香的味道。曹如意靠坐在柔軟的錦緞靠墊裡,雙目微闔,像是在閉目養神。他臉上那副萬年不變的溫順謙和麵具重新焊得嚴絲合縫,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仿佛剛剛享用完一頓珍饈美饌般的饜足笑意。
小德子就跪坐在他腳邊的軟墊上,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尺許長的紫檀木匣子。那匣子做工極儘考究,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鑲嵌著螺鈿,一看就價值不菲。可此刻,小德子抱著它的姿勢卻僵硬得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兩條胳膊不受控製地微微哆嗦著,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著呼吸,將匣子打開一條縫隙。裡麵,厚厚一遝泛著陳年光澤的田契、房契、商鋪文書,還有幾張嶄新的、墨跡未乾的巨額銀票,幾乎要滿溢出來!每一張紙,都代表著淮安王府數代積累的潑天財富、根深蒂固的根基!
“老……老祖宗,”小德子的聲音帶著點劫後餘生的顫音,還有掩飾不住的狂喜,“王府的庫房……快……快讓咱們搬空了!世子爺那臉色……嘖嘖,跟生吞了十斤黃連似的!您沒瞧見,他簽那‘自願捐獻’文書時,手抖得筆都拿不穩,那墨點子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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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麼?”曹如意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懶洋洋的,像午後曬著太陽的貓。他那隻蒼白修長的手從寬大的蟒袍袖籠裡伸出來,指尖撚著一張薄如蟬翼、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白宣紙。紙上,是淮安王世子趙珩親筆簽名畫押、並加蓋了王府私印的“文書”。紙上字跡潦草扭曲,透著一股絕望的瘋狂。曹如意用指尖感受著那紙的細膩和上麵墨跡的凹凸,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王府的根兒,深著呢。這點子東西,不過是九牛一毛。”他嘴角那絲饜足的笑意加深了,帶著一種洞悉獵物底牌的從容,“世子爺欠下的這筆‘情債’,利滾利,這才……剛起了個頭利息呢。”
他慢悠悠地將那張薄如蟬翼卻重逾千鈞的文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深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收藏一件易碎的古董。
轎子平穩地行進著,穿過宮牆夾道。夕陽的餘暉如同熔化的金液,從轎簾的縫隙裡頑強地擠進來一線,正好潑在曹如意左側的臉頰上。那溫順謙和的麵具被這縷斜暉一照,一半在暖金色的光暈裡顯得悲憫祥和,另一半卻隱在轎廂的濃重陰影裡,輪廓模糊,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
就在這光影交錯的瞬間。
曹如意那雙一直微闔的眼睛,倏然睜開!
眼底殘留的半分慵懶和饜足瞬間蒸發殆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寒冰般的銳利與冰冷!那目光穿透昏暗的轎廂,直直射向跪在腳邊的小德子,帶著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
“西苑冷宮……”曹如意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那個老東西留下的‘帖子’……查得如何了?”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小德子懷裡那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差點脫手砸在轎板上!他臉上的喜氣和方才描述世子窘態的幸災樂禍,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唰”地一下凍得僵硬!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猛地抬頭,對上曹如意那雙在陰影裡閃爍著幽冷光芒的眼睛,隻覺得喉嚨發乾,舌頭都打了結:
“回……回老祖宗,”小德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巨大的恐懼,“奴才……奴才不敢怠慢!您吩咐後,奴才就……就親自去摸了!那枯枝……奴才找了好幾個積年的老花匠偷偷辨認,都說……都說像是西苑冷宮最荒僻那幾處牆根底下長的……那種苦杏草的枯莖!那草……那草開小白花,味兒衝,帶苦杏仁氣,尋常地方不長,就……就愛長在那沒人去的斷壁殘垣裡!”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奴才……奴才就順著那苦杏草長的地界,一處一處摸過去……最後……最後摸到了梅……梅妃娘娘舊居外頭……”小德子提到這個名字時,聲音陡然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仿佛那名字本身帶著詛咒,“那地方……早就塌了大半,牆都酥了!奴才……奴才在那斷牆根兒底下,一個最不起眼、被亂磚半埋著的牆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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