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秀宮的影
命運有時像個喜怒無常的醉漢，前一刻還把你踩在泥裡，下一刻又可能莫名其妙地給你一顆沾著灰的糖。沈福在浣衣局灰頭土臉地熬了三年，幾乎以為自己真要變成一塊搓衣板時，一道調令毫無預兆地砸到了他頭上。
“沈福？哪個是沈福？”一個穿著體麵些的太監站在浣衣局臟亂的院子裡，捏著鼻子，聲音帶著幾分不耐。
王管事愣了一下，那雙金魚眼狐疑地掃視著，最終定格在角落裡埋頭刷洗恭桶的沈福身上，臉上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哎喲，貴客臨門！公公您稍等！沈福！沈福！還不快滾過來！”
沈福茫然地抬起頭，手上還沾著汙物。
“就是你？聽說你……字兒寫得還算周正？”那太監上下打量著沈福，眉頭微蹙，顯然對他的形象不甚滿意，“儲秀宮新來的李才人身邊缺個手腳利落、能寫會記的，收拾收拾，趕緊跟咱家走！”
儲秀宮！李才人！這兩個詞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沈福腦子嗡嗡作響。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胡亂用冷水衝了衝手和臉，在眾人複雜（羨慕、嫉妒、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跟著那太監離開了這個浸泡了他三年血汗和屈辱的醃臢地方。
儲秀宮的氣象果然不同。庭院寬敞，花木扶疏，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熏香，不再是浣衣局那揮之不去的汗臭和黴味。新晉的李才人年紀很輕，約莫十六七歲，眉眼彎彎，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和初入宮闈的好奇與忐忑。她不像其他主子那樣架子十足，偶爾看到沈福安靜地在一旁研墨鋪紙，還會朝他淺淺一笑，甚至有一次，隨手把桌上半塊自己沒吃完的桂花糕賞給了他。
“喏，小福子，賞你了。”那聲音清脆，像簷下風鈴。
沈福慌忙跪下謝恩，捧著那半塊精致的糕點，手心微微出汗。那香甜的氣息鑽進鼻子，是他入宮以來從未聞過的奢侈味道。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細膩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卻莫名帶著一絲惶恐的酸澀。他不敢吃完，把剩下的用手帕仔細包好，藏在了最貼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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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才人待下溫和，沈福感念於心，做事越發勤謹小心。他不僅把李才人的份例賬目記得清清楚楚、工工整整，還格外留神宮裡的動靜。一次，他聽到兩個碎嘴的小宮女議論禦花園新開的牡丹，說趙美人也想去賞玩，而趙美人素來與另一位張才人不睦。沈福立刻不動聲色地尋了個由頭，建議李才人改日再去賞花。果然，當天下午，禦花園就“偶遇”了趙美人和張才人，兩人唇槍舌劍，鬨了個不歡而散。李才人後來聽說，輕輕拍了拍胸口，對沈福投來一個帶著感激的眼神。
然而，深宮的胭脂水粉，終究蓋不住底下湧動的暗流。權力的誘惑如同最甜美的毒藥，悄然侵蝕著年輕的心。沈福開始察覺到李才人的變化。她依舊會對他笑，但那笑容背後，多了些審視和算計。她讓他傳遞的消息，漸漸變得模糊，甚至指向相反的方向。她開始頻繁地召見一些地位不高但消息靈通的宮女太監，屏退左右，在窗紙上留下竊竊私語的剪影。
一個深夜，沈福被喚去整理李才人“不小心”弄亂的妝奩。他垂首斂目，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李才人坐在燈下，手裡把玩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燭光在她年輕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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