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轉向了構陷者自身。皇帝震怒！一場波及甚廣的清洗在深宮和朝堂同時展開，血雨腥風。而太子，在巨大的風暴邊緣，奇跡般地安然無恙，隻受到了幾句不痛不癢的申斥。
塵埃落定，沈福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值房。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感猛地襲來。他扶著冰冷的牆壁，強忍著沒倒下去。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鬼鬼祟祟地溜進來，飛快地將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跑了。
沈福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顆用油紙小心包著的、圓滾滾的鬆子糖。不用問，是太子。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像寒夜裡最後一顆火星，在沈福冰冷的心湖深處閃了一下。他剝開油紙，看著那顆琥珀色的糖。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李才人當年賞的那半塊桂花糕。甜的，帶著點微末的暖意，卻又如此短暫易逝。
他想把糖放進嘴裡，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就在這時，一股腥甜猛地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他再也抑製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洶湧溢出，滴落在他那身象征權勢的蟒袍前襟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不是一口，而是止不住的湧出。鮮血染紅了他的手，也染紅了袖袋裡，那塊他貼身藏了二十多年、早已褪色發硬的帶血碎布——狗剩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鮮紅粘稠的血，浸潤著碎布上早已變成暗褐色的陳年血跡，像一場跨越了二十年的、無聲而慘烈的重逢。
力氣在飛速流逝。視線開始模糊。沈福扶著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去哪？他不知道。隻是憑著本能，像一隻被重傷的獸，尋找著記憶裡最後一點可以蜷縮的角落。
深秋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過空曠的宮巷。他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竟漸漸熟悉起來。低矮的房舍，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混合著劣質皂角和汙水氣息的味道——浣衣局。
他竟回到了這裡。這個他深宮生涯開始的地方，這個浸泡了他最初血淚和屈辱的醃臢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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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靜悄悄的，當值的太監宮女大概都躲懶去了。隻有幾口巨大的洗衣石槽冰冷地矗立著，槽邊殘留著常年累月搓洗形成的汙漬和凹痕。沈福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順著冰冷的石槽滑坐在地。背靠著粗糙冰涼的石頭，就像當年無數個寒冬裡，他疲憊不堪時倚靠的樣子。
他攤開滿是鮮血的手，那塊被血浸透的碎布靜靜躺在掌心，上麵新舊血跡交融，觸目驚心。意識像退潮般迅速模糊、渙散。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狗剩那張黑瘦的臉，就在眼前，那麼清晰。
“出去……出去後……想種……種一畝地……” 狗剩含混的聲音，帶著對宮牆外平凡生活的無限向往，在沈福瀕死的幻聽裡，顯得格外清晰而遙遠。
種地？沈福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似笑非笑、模糊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冰涼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緊了掌心裡那塊被鮮血徹底染紅的碎布。那粗糙的觸感，成了他與這個冰冷世界最後的連接。
視線徹底陷入黑暗。所有的喧囂、算計、金玉蟒袍、免死金牌、如山奏折、佛龕牌位……都像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最後定格的畫麵，是臘月淨身房那扇透著慘白微光的破窗戶，窗外，是漫天無聲飄落的、冰冷刺骨的鵝毛大雪，覆蓋著深宮裡一切肮臟與血腥，也覆蓋著一個少年殘破的軀體和對“一畝地”那遙不可及的、卑微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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