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奴才笨，不懂那些軍國大事。可奴才看得見您累啊！您看您這眼窩子，都青了！這眉頭，都能夾死蒼蠅了！您批這些折子……”他指了指案頭那堆積如山的奏報，“它們又不能自個兒長出腿來，替您去北疆打狄人！您愁死在這兒，它們該堆多高還是堆多高！”
他頓了頓，看著皇帝緊閉的雙眼和緊蹙的眉頭，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兒小心翼翼的、如同哄勸般的語調：“奴才就覺得吧……您是皇帝，可您……也是個人呐！是人，餓了就得吃，渴了就得喝，煩了……煩了就得罵！憋著多難受啊！您看奴才，在淨軍院那會兒，被管事罵了，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罵回去！罵完了，心裡就舒坦了！要不……您也試試？對著這堆折子罵？奴才……奴才給您把風！”他拍著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義氣模樣。
趙衡閉著眼，小福子那絮絮叨叨、粗鄙又直白的話語，像一陣不合時宜的穿堂風，吹散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沉重。餓了吃，渴了喝，煩了罵……如此簡單的道理，從他登上帝位的那一天起，似乎就變得遙不可及。他是天子，是龍袍包裹的符號，唯獨……不是個可以喊餓、可以罵娘的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混雜著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疲憊，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衝得他鼻尖都有些發酸。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無奈，有被看穿的不自在，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他盯著小福子，盯著他那雙乾淨得不摻一絲雜質的眼睛，半晌，才從緊抿的薄唇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肘子……真能弄來？”
成了！小福子眼睛瞬間賊亮！他嗖地一下從小馬紮上彈起來，像隻嗅到魚腥的貓：“能！陛下您等著！保管神不知鬼不覺！” 話音未落，人已經貓著腰，像一道青煙似的，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養心殿的側門，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李總管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看看皇帝，又看看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側門，隻覺得天旋地轉。這……這勤政殿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
勤政殿側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一條縫。小福子像隻偷油成功的老鼠，靈活地鑽了進來，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厚厚油紙包裹、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物件！濃鬱的、霸道的醬肉香氣瞬間彌漫開來，蠻橫地衝散了殿內殘留的墨香和壓抑。
“陛下！成了！”小福子壓低聲音，難掩興奮，獻寶似的把油紙包放在禦案一角空地上，手忙腳亂地拆開。
一隻醬紅油亮、足有海碗大小的醬肘子赫然出現在眼前！肥肉晶瑩剔透，瘦肉紋理分明，熱氣騰騰，濃鬱的醬香混合著肉香，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勾魂奪魄！
趙衡看著這隻還冒著熱氣、散發著致命誘惑的肘子，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腹中的饑餓感瞬間被放大到極致，壓過了所有的疲憊和煩憂。
小福子變戲法似的又從懷裡掏出兩個油紙包，裡麵是幾塊切得厚薄不均、一看就是順手牽羊來的白麵餅。他席地而坐，把餅放在肘子旁邊，又不知從哪兒摸出兩雙……烏木筷子？遞了一雙給趙衡，自己拿起另一雙，眼巴巴地看著皇帝，小聲催促：“陛下，快！趁熱！涼了膻！”
趙衡看著遞到麵前的筷子，再看看地上那油汪汪、熱騰騰的醬肘子，又看看旁邊那個毫無規矩、盤腿坐在地上的小太監。最後一絲帝王的矜持和猶豫，在洶湧的食欲麵前土崩瓦解。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接過筷子，猶豫了一瞬，竟也學著那小東西的樣子，一撩龍袍下擺，直接坐在了冰涼的金磚地上！
李總管和幾個小太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想上前勸阻，想提醒陛下龍體尊貴不可如此失儀，可看著皇帝那毫不猶豫坐下的動作，再看看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對食物的渴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他們隻能死死地低下頭，恨不得自己立刻瞎了聾了。
趙衡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連著筋膜的、顫巍巍的肥瘦相間的肘子肉。那肉燉得極爛，幾乎不用費力，就夾了下來。他吹了吹熱氣，放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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