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誠：“奴才瞧著，這姑娘心眼兒實誠，沒那麼多彎彎繞。不像其他人……”他努努嘴，示意那堆“孝敬”，“眼裡就隻盯著您這張龍椅呢！陛下您要是得空……不妨多瞧瞧這位？看著……舒坦！”
趙衡聽著小福子這番描述，再看看案上那堆象征著野心和算計的“孝敬”，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他拿起一塊銀錠，在手裡掂了掂，沒說什麼，隻揮了揮手：“行了，朕知道了。把這些……收庫裡去。”
“是！”小福子如蒙大赦，麻利地把那堆“燙手山芋”重新攏進一個包袱皮，抱在懷裡，沉甸甸的。他正要退下。
“等等。”趙衡忽然叫住他。
小福子腳步一頓。
趙衡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絲審視，聲音平靜無波：“你剛才說……她們眼裡隻有龍椅？”
小福子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堆笑：“奴才……奴才嘴笨！瞎說的！陛下您……”
趙衡卻打斷了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洞悉：“你說得……倒也沒錯。”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這椅子……坐久了，看誰都像是衝著它來的。”
小福子不敢接話了，抱著包袱，垂著頭，心裡卻嘀咕：知道就好！
幾天後，一道旨意曉諭六宮：水綠衫子的圓臉秀女周氏，性情溫婉，賜封才人，居蘭芷軒。這封號不高，位置也偏，卻讓那些削尖腦袋、砸下重金卻毫無動靜的秀女們咬碎了一口銀牙。周才人自己更是懵懵懂懂，被天降的餡餅砸得暈頭轉向。
消息傳到勤政殿，小福子正翹著二郎腿，在耳房裡嗑瓜子。聽到小太監繪聲繪色的描述，他嘿嘿一笑，吐出兩片瓜子殼，深藏功與名。
日子像太液池的水，看似平靜，底下暗流從未停歇。新人笑鬨的聲音還未散去，舊人的離別卻已悄然上演。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在一個薄霧彌漫的清晨，靜悄悄地駛出了西華門。車輪碾過宮道的青石板，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轆轆聲，如同一聲聲壓抑的歎息。車裡坐著的，是曾經寵冠六宮、明豔不可方物的麗妃。她病了，病得很重，禦醫說需要離宮靜養。說是靜養，誰都明白，這一去，便是永遠離開了這座囚禁了她半生繁華與寂寥的牢籠。
沒有盛大的儀仗，沒有嬪妃的相送。隻有幾個老邁的宮人默默地跟在車後，像幾片被風吹落的枯葉。車簾低垂，遮住了裡麵那個曾經傾國傾城的容顏，隻留下一片沉沉的死寂。
小福子不知何時站在了高高的宮門樓上。晨風吹動他靛藍的太監袍角，獵獵作響。他嘴裡沒叼草莖，隻是抱著胳膊，沉默地看著那輛青布小車，在薄霧中越變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宮牆外廣闊而灰暗的天地儘頭。
他站了很久，久到霧氣幾乎打濕了他的鬢角。直到那車輪聲徹底消失在風中，他才緩緩地、無聲地籲出一口長氣。那氣息在微涼的晨風裡凝成一道白霧，轉瞬即逝。
“師父？”一個帶著稚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福子沒回頭。他的小徒弟小喜子，不知何時也爬上了宮門樓，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後，學著他的樣子，踮著腳望向宮外，小臉上滿是困惑：“師父，您看什麼呢？那車……是麗妃娘娘走了嗎？”
小福子依舊沉默著。他的目光掃過腳下巍峨連綿、金碧輝煌的宮殿群，飛簷鬥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又掃過遠處宮道上，幾個穿著嶄新宮裝、正結伴說笑、好奇地張望著四周的新晉小宮女，她們的笑聲清脆，像剛出穀的黃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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