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被深重的無奈和痛心取代。他抿緊了唇,最終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小順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不敢再看地上那片狼藉一眼。
趙玨的目光再次落到小福子身上,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這個老太監,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驚濤拍岸,我自巋然不動。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對著小福子微微頷首,低聲道:“福公公……父皇……勞你多費心。”
小福子這才緩緩抬起頭,對著年輕的新帝,臉上依舊是那副曆經滄桑後的平靜無波,他躬了躬身,聲音低沉而平穩:“陛下言重了。伺候主子,是奴才的本分。”
趙玨又看了一眼閉目喘息、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父親,最終無奈地搖搖頭,帶著一身沉鬱,轉身離開了勤政殿。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天光,也仿佛隔絕了一個時代。
殿內重歸昏暗,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和老皇帝壓抑的喘息。
小福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慢吞吞地走到角落,拿起備用的茶具,重新沏了一盞溫度恰好的雲霧茶。然後,他又慢吞吞地走到禦案旁,不是站著,而是從旁邊拖過一張磨得油亮的、他專屬的小馬紮,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緊挨著那張巨大的紫檀禦案。
他捧著那盞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珍寶。然後,他微微側身,將茶盞穩穩地遞到趙衡那隻枯瘦顫抖的手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老皇帝粗重的喘息:
“陛下,新帝有新隨侍,”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趙衡那張布滿溝壑、寫滿疲憊的臉,“您隻有奴才了。”
他將茶盞輕輕往前又送了送,幾乎要碰到趙衡冰涼的指尖,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像在哄勸一個鬨脾氣的孩子:
“這茶……溫的。不燙嘴。您慢喝。”
趙衡喘息的聲音漸漸平複下來。他渾濁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眼前那盞清亮的茶湯上,又慢慢移到小福子那張同樣布滿風霜、卻平靜如水的臉上。那目光裡的憤怒、委屈、無助,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最終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依賴。
他顫抖著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終於握住了溫熱的茶盞。那溫度透過冰冷的指尖,一路熨帖到麻木的心口。他端起來,湊到唇邊,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乾澀的喉嚨,帶著熟悉的清香,仿佛衝散了胸中那股沉沉的鬱氣。
“沒規矩的東西……” 一聲低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嘟囔,從茶盞後飄出來。那語氣,卻不再是剛才的暴怒,反而透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歡喜的嫌棄?
小福子沒應聲,隻是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他依舊坐在小馬紮上,背靠著冰冷的禦案腿,像一尊守護著寶藏的石像。
殿內恢複了寂靜。隻有老皇帝緩慢啜飲茶水的細微聲響,和小福子平穩悠長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這空曠而暮氣沉沉的大殿裡,彌漫開一種奇異而溫暖的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又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是去而複返的新帝趙玨。他不放心父親,想悄悄看看情況。
映入眼簾的畫麵,讓他瞬間怔在門口。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斜斜地投射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巨大的紫檀禦案旁,他那威嚴了一生、此刻卻垂垂老矣的父親,正捧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而父親身側,那個同樣白發蒼蒼的老太監小福子,竟大剌剌地坐在一張矮小的小馬紮上,背靠著禦案腿,一隻手正極其“沒規矩”地伸向父親手邊小碟裡僅剩的一塊蜜漬金桔!
趙衡似乎有所察覺,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斜睨過去,正看見小福子那“賊手”即將得逞。
“啪!”
一聲輕響。趙衡那隻枯瘦的手,竟異常敏捷地拍在了小福子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警告意味。
“猴崽子!朕的!” 老皇帝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痰音,沙啞卻清晰,甚至……透著一股子中氣不足的“凶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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