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靠近奧地利邊境的阿爾卑斯山脈深處。
馮·艾森伯格家族的莊園，並非想象中戒備森嚴的軍事堡壘，更像一座與世隔絕的、被時光精心保存的藝術品。灰白色的古老石堡依山而建，俯瞰著幽深的山穀，周圍是茂密的冷杉林和終年不化的雪峰。一條僅供一車通行的私人盤山路蜿蜒而上，入口處隻有一道不起眼的、由身著傳統服飾的守衛看守的鐵門，安靜得仿佛不屬於這個喧囂的時代。
陸沉淵的黑色轎車，如同一個突兀的黑點，停在了鐵門外。沒有龐大的車隊，隻有阿傑作為司機兼保鏢陪同。他選擇了一種最低調，卻也最直接的方式到來。
守衛似乎早已收到通知，沒有詢問，隻是通過內部通訊低聲彙報後，沉重的鐵門便無聲地滑開。
車子沿著靜謐的山路向上行駛，兩側是筆直的冷杉投下的斑駁光影。空氣清冷，帶著鬆針和雪線的氣息。這裡安靜得能聽到車輪碾過碎石的細微聲響，以及山穀間偶爾傳來的鷹唳。
城堡主樓前，一位穿著熨帖管家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已經等候在那裡。他麵容古板，眼神如同經過精確測量般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陸先生，主人已在溫室等候。請隨我來。”管家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語調平直，如同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劇本。
陸沉淵微微頷首，示意阿傑留在車上。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大衣，邁步跟隨著管家，走進了這座沉寂的古堡。
內部比外部更加幽深。石壁上是暗淡的宗教壁畫，走廊兩側陳列著覆蓋了歲月包漿的盔甲和中世紀掛毯，空氣裡彌漫著舊木頭、蜂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混合的氣味。光線從高處的彩色玻璃窗透入，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詭譎的光斑。
他們穿過數道回廊，最終來到城堡後方，與主樓相連的那座巨大的玻璃溫室。推開沉重的橡木門，一股濕潤的、混雜著泥土和奇異花香的暖流撲麵而來，與外麵清冷的山間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溫室穹頂高聳，陽光經過多層玻璃的過濾，變得柔和而朦朧。無數叫不出名字的珍稀植物在其中肆意生長，藤蔓纏繞著鏽跡斑斑的鑄鐵框架，形成一個近乎原始的熱帶叢林。而在叢林深處，一片被精心修剪出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輪椅。
輪椅上，正是照片裡的那個老人。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枯瘦，像一具披著昂貴羊絨毯的骨架。臉上布滿深如刀刻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如同兩顆被歲月打磨得異常鋒利的黑鑽石，在朦朧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睿智的光芒。他膝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毯子，枯枝般的手指交叉放在上麵，正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陸沉淵。
沒有保鏢，沒有隨從。隻有他和這片寂靜的植物。
“陸沉淵。”老人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清晰，帶著一種古老貴族特有的、緩慢而標準的牛津口音，“你比我想象的，來得要快。”
陸沉淵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審視的眼睛。“馮·艾森伯格先生？”他用了疑問句，儘管心中已有答案。
老人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能稱之為笑。“一個即將被遺忘的姓氏。你可以叫我……‘守夜人’。”
他直接承認了與那個古老秘密商會的關聯。
“守夜人守護的，是什麼樣的夜晚？”陸沉淵單刀直入。
“秩序。”老人的回答簡潔而有力，“一種超越了國家、民族和短暫商業周期的，永恒而優雅的秩序。‘星耀會’曾經是這種秩序在某個時代的……一個不夠完美的執行工具。傅蒼年，更是一個偏離了航向的拙劣舵手。”
他毫不掩飾對傅蒼年和“星耀會”的輕蔑，仿佛在談論一件失敗的藝術品。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遺產’。”陸沉淵道。
“不。”老人緩緩搖頭，手指輕輕抬起，指向周圍這片生機勃勃又帶著腐朽氣息的植物叢，“我，隻是這片‘花園’最後一個還算清醒的園丁。真正的‘遺產’，是秩序本身，是確保這個世界按照它應有的、優雅的軌跡運行的知識、規則和……力量。”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在陸沉淵身上：“而你，陸沉淵，你這個從黑暗深淵裡爬出來，卻又試圖擁抱光明的矛盾體。你的出現，你的行事風格，你對那個‘城市客廳’的執著……都在破壞這種固有的優雅。你像一股不受控製的湍流，衝進了平靜了太久的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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