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在凝魂丹的持續作用和自身調息下，紀清歌感覺識海中的滯澀感終於徹底消散。某一刻，如同撥雲見日，周圍那些模糊的、被隔絕的聲音，清晰地湧入了她的耳中。
她首先聽到的，是洞府內冰靈氣流動的細微聲響，然後是窗外隱約的鳥鳴，最後，是身邊那人清淺而規律的呼吸聲。
蘇婉辭正坐在床邊的蒲團上，並未打坐，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複雜，帶著一種紀清歌從未見過的迷茫與掙紮。
紀清歌心中一動，決定暫時不聲張自己聽覺恢複的事，想看看師姐獨自一人時會是什麼樣子。她維持著均勻的呼吸，裝作仍在熟睡。
良久，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歎息在寂靜的洞府中響起。
接著，是蘇婉辭低沉而帶著一絲沙啞的喃喃自語，仿佛在問紀清歌，又像是在問自己：
“師妹……你如此費心接近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身負不祥，注定孤星。所有與我親近之人，皆無善終……家族如此，過往亦如此。”
“你這般明媚鮮活，何必……何必沾染我這晦暗之人？若你知曉真相，是否也會如他人一般，避之不及？”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自棄的悲涼和一種根深蒂固的恐懼，聽得紀清歌心頭一緊。原來師姐這些天的平靜之下，藏著如此深重的心事。她一直在懷疑自己接近的動機，並將一切不幸歸咎於自身。
就在蘇婉辭伸出手，似乎想替紀清歌理一理鬢角的碎發，卻又因自己的話而猶豫著想要收回時，紀清歌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清澈明亮，沒有絲毫剛醒的迷蒙，直直地撞進了蘇婉辭寫滿驚愕的眸子裡。
“沒道理的哦，師姐。”紀清歌輕輕開口，語氣卻異常堅定。
蘇婉辭如同受驚的小鹿，猛地想縮回手，卻被紀清歌更快地一把握住了手腕。那溫熱真實的觸感，讓她渾身一僵。
“你……你能聽見了？”蘇婉辭第一反應是驚訝於師妹聽覺的恢複。
紀清歌點點頭，握著她的手腕卻沒有鬆開，繼續說道：“我接近你，不需要那麼多複雜的理由。我隻是看不慣，看不慣你每次明明獨自承受著孤獨，卻還要擺出大師姐的架子去熱心幫助所有人；看不慣你受了傷，還笑著對別人說‘沒關係，這是我應該的’。”
她的話語如同利劍，劈開了蘇婉辭層層包裹的偽裝。
“尤其是那一次，你為了保護許安然受了傷，結果戰利品卻被淩天然理所當然地拿走，說是要留給許安然療傷。你站在那裡，連一句抱怨都沒有。”紀清歌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憤懣，“憑什麼？憑什麼付出的人是你，受傷的人是你，最後好處卻全是別人的？就因為你是‘堅強’的大師姐，就活該被忽視、被犧牲嗎？”
“我看不慣！”紀清歌斬釘截鐵地說，“所以我來了。我想看看，這個總是把別人放在第一位，卻好像從來沒人真正放在心上的蘇婉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告訴你，你的付出不是理所當然的，你也值得被人放在心上，值得被保護，值得擁有最好的！”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蘇婉辭的心湖中炸開。她從未想過，紀清歌接近她的理由，竟是如此簡單，又如此……直擊要害。不是因為她的身份，不是因為她可能帶來的好處，甚至不是出於憐憫，而是出於一種純粹的、為她感到的“不公”和“心疼”。
長久以來被壓抑的委屈和被人看穿、被人珍視的複雜情感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她冰封的心防。她怔怔地看著紀清歌，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瞬間湧上了難以言喻的情緒，有震驚，有觸動，更有一種近乎脆弱的水光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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