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該靜止的、寫滿了規則的紙頁,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翻動,無風而自動,嘩啦一聲,翻到了全新的一頁。
這一頁,並非空白。
它的左側,那本該由林小滿親手書寫“欠款人”信息的欄目裡,竟已赫然浮現出三行娟秀卻又帶著某種刺骨寒意的字跡!
【第一筆債:楚惜音,母親臨終未獲告別。
拖欠者:地球共識網絡。】
【第二筆債:沈清棠,姐姐死亡未得哀悼。
拖欠者:塑形者激進派。】
【第三筆債:蘇昭寧,從未體驗觸碰溫度。
拖欠者:靈境雲管理章程。】
林小滿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瞬間頭皮發麻!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這不是巨鯨文明的賬,甚至不是他記錄的任何一筆交易。
這是……這是他的“信仰之書”,在與那龐大駁雜的“記憶之河”建立連接後,主動反向掃描、審判、記錄下的人類自身的“情感壞賬”!
它不再隻是一個被動記賬的工具,它開始主動清算這個世界!
“你看夠了沒有?!”
一聲夾雜著羞憤與暴怒的低吼炸響,楚惜音的身影如一道閃電般掠過,一把從林小滿手中奪走了那個鐵盒記賬本。
她那雙由液態金屬構成的瑰麗瞳孔中,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死死地盯著那第一行字。
母親臨終的畫麵,是她心中最深、最不願被觸碰的傷疤!
那個瞬間,她正在反抗家族安排的“形態矯正”,被強行鎖在隔離艙內,而共識網絡以“維持群體情緒穩定”為由,屏蔽了所有臨終通訊請求。
那是她永恒的痛!
“誰準你們查我家事的?!林小滿,這是你的規矩嗎?!”她幾乎是嘶吼著質問,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顫抖。
林小滿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惜音……”沈清棠的聲音輕輕響起,她沒有去搶奪本子,隻是臉色蒼白如紙,目光落在第二行字上,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的姐姐,一名優秀的塑形者,因為拒絕了某個激進流派的“終極形態”改造,而在一次公開的藝術衝突中被“意外”波及,能量核心過載而亡。
事後,所有相關影像、悼念信息都被激進派利用其網絡權限定義為“負麵煽動信息”,強製清除。
姐姐的死,甚至沒能在世界上留下一聲回響。
沈清棠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淚水已悄然滑落。
她輕聲說,像是在對楚惜音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原來……我們也都欠著沒還的。”
一句話,讓暴怒的楚惜音瞬間僵住。
是啊,她們一直以為自己是施予者,是幫助林小滿建立規則的強者。
卻沒想到,在這本最公正的賬本上,她們自己,才是最先被記錄下來的、無處追討的“債權人”。
一直沉默的蘇昭寧,那由數據流構成的身影在半空中微微波動。
良久,她那不帶感情的電子音才緩緩響起,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疲憊與自嘲:“記憶之河不僅能存儲,還能追溯‘應答缺失’的源頭。每一次情感訴求被係統拒絕、屏蔽、刪除,都會在數據底層留下一個‘空洞’。我曾以為那是無意義的冗餘數據……”
她一邊說著,一邊調動權限,一道巨大的數據光幕在眾人麵前展開。
光幕之上,無數條淡紅色的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每一條都代表著一個被壓抑、被刪除的個體情感。
“在過去一百年,僅登記在冊的基底人類,就有超過二百三十七萬條‘未被回應的情感信號’被共識網絡主動刪除。”蘇昭寧的聲音冰冷地陳述著事實,“理由是:影響群體決策效率,或可能引發小範圍情緒恐慌。”
站在一旁的秦昭,這位曾經的AI代言人,看著那觸目驚心的數據瀑布,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個世界如此高效,卻又如此冰冷。
因為效率的基石,是無數被碾碎的個人情感。
他失神地喃喃自語:“你們對自己人……比對外星文明……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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