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淚。
他開口。
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岩石,卻又夾雜著機械音特有的、冰冷的回響——但這一次,那冰冷的回響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如同新生嬰兒第一次啼哭般的……顫抖:
“我……叫‘零號’。”
“不……那是他們……給我的編號。”
他頓了頓。
那隻血肉之軀的手,緩緩抬起。
指向自己的左半邊臉:
“這一半……叫‘阿九’。”
“是……第七扇區……一個叫‘雲夢’的小文明……最後一個幸存者。”
然後,他的手指,移向右半邊臉。
指向那冰冷的、金屬的、紅光閃爍的機械之軀:
“這一半……是‘終裁定序’……在‘修剪’雲夢文明時……從我瀕死的身體上……取走的。”
“他們……用我的左半邊……做實驗。”
“看……一個普通的文明遺孤……在融合了‘秩序’機械後……能否成為……最忠誠的……執行單元。”
林風的瞳孔,微微一縮。
阿九——不,零號——繼續道:
“實驗……成功了。”
“也……失敗了。”
“成功的是……我的右半邊……完全服從指令……成為‘終裁定序’最優秀的……潛伏者之一。”
“失敗的是……”
他低下頭。
看著那隻被林風握住的、正在微微顫抖的機械手:
“我的左半邊……始終……忘不了。”
“忘不了……雲夢的晚霞。”
“忘不了……母親的……笑容。”
“忘不了……那個在‘修剪’來臨前……拚命把我塞進逃生艙的……老族長……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他的聲音,開始劇烈顫抖。
那隻血肉之軀的手,也抬起來,握住了林風的另一隻手。
兩隻手,同時握著他。
一隻是溫熱的、顫抖的、屬於“人”的手。
一隻是冰冷的、也在顫抖的、正在從“機械”回歸“人”的手。
他就這樣,握著林風的手,如同握著一根在永恒黑夜中,終於找到的、可以依靠的浮木。
他抬起頭。
那雙——一隻血肉之軀、一隻機械眼——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林風。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血,有無數歲月的痛苦與掙紮,有剛剛邁出第一步時的恐懼與希望。
他開口。
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
“林風議長……”
“我……邁出了……您說的……那一步……”
“我……站在了……陽光下……”
“我……想問……”
他頓了頓。
那雙眼睛中的光芒,在這一刻,如同被點燃的星火,極其微弱地、卻真實不虛地……亮了起來:
“像我這樣的……‘半人半鬼’的……扭曲存在……”
“還……有資格……‘存在’嗎?”
石屋門口,鐵疤早已淚流滿麵。
維拉靠在門框上,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青禾扶著維拉,眼眶紅得像兔子,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
燼立在一旁,那雙剛剛擁有“形狀”的眼眸中,光芒閃爍不定。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團燃燒了無數歲月的灰燼。
想起了自己在迷瘴星域中,被憤怒與絕望扭曲的無數歲月。
想起了自己站在林風麵前時,那個同樣的問題:
“像我這樣的……還……有資格……‘存在’嗎?”
而林風給他的答案是——
“不是‘給’,是‘還’。”
此刻,他看著那道站在崖邊的年輕身影,看著那個被撕裂成兩半的、半人半機械的扭曲存在,看著他握著林風的手,如同握著一根浮木。
他的眼眶,又紅了。
但他沒有流淚。
他隻是,在心中,替林風,說出了那個答案: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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