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鎮的初夏，是花的季節。鎮南的大片花圃姹紫嫣紅開遍，空氣裡終日浮動著馥鬱的甜香，連吹過鎮子的風都帶著各色花瓣，惹得蜂蝶翩翩。這本該是一年中最令人心曠神怡的時節。
然而，近些日子，一種隱隱的不安卻像藤蔓般在鎮子的茶餘飯後悄悄蔓延。話題的中心，是鎮西頭的富戶周家。
周家是河灣鎮少數幾戶早年經商積攢下家底的人家，青磚高牆，庭院深深。周家老爺子的兒子兒媳因工作原因都在外地，孫子大學畢業後考了幾年公務員都沒考上，周家老爺子和老太太就雇了幾個保姆，帶著孫子回鎮上居住散散心。周老爺子平時頗好風雅，尤愛奇花異草。可最近，周家那扇氣派的黑漆大門總是緊閉著，偶有人進出，也是行色匆匆，麵色凝重。
流言便如同花圃裡無主的風，悄悄鑽入每個人的耳朵。
“聽說了嗎？周家那個獨苗，周文軒，魔怔了！”
“可不是嗎！好好一個俊俏後生，聽說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整天胡言亂語，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晚上嚎得嚇人！”
“到好多大醫院看過了，都沒用！周老太太偷偷去請了神婆，你猜怎麼著？神婆說……是惹上‘花妖’了！”
“花妖？哎呦，可不敢瞎說……”
“怎麼是瞎說？都說周老爺子前陣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盆邪門的花，藍汪汪的，妖裡妖氣，香得膩人！就是那東西作祟！”
這些竊竊私語，自然也飄進了河灣鎮衛生院。
李廷這幾日接診，總能從病人閃爍的眼神和壓低的交談中捕捉到“周家”、“花妖”、“瘋病”等字眼。他素來不信怪力亂神，隻當是鄉野訛傳，並未十分放在心上。
這日午後，衛生院裡病人不多，李廷正整理著藥櫃，周家的保姆卻悄然而至，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和一絲尷尬。
“李醫生，”保姆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冒昧打擾……您看，能不能請您……過府一趟，瞧瞧我們家少爺？”
李廷有些意外。周家一向看重麵子，病了都是往縣醫院送，或者請外麵的名醫，很少會主動來找他這鄉鎮衛生院的醫生。
“患者是什麼症狀？”李廷問道。
保姆麵露難色，支吾道：“就是……就是身子不爽利，吃不下睡不好，胡……胡說了些夢話。先生太太心疼得緊，外麵的大夫看了也不見好，想著……請您去看看，或許有什麼偏方……”
李廷心知絕非“身子不爽利”那麼簡單，但醫者父母心，他並未推辭，提起藥箱便隨管家出了門。
周家宅院果然氣派，但一進門，李廷便感到一股壓抑的氣氛。保姆們低頭做事，不敢喧嘩，連廊下的畫眉鳥都噤聲不語。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周文軒的臥房外，還未進門，一股濃烈得異乎尋常的甜香便撲麵而來，那香氣馥鬱妖異，聞久了竟讓人覺得有些頭暈胸悶。
李廷微微蹙眉。
進入房間，隻見周老爺子和周老太太愁容滿麵地守在床邊。雕花拔步床上，一個麵色蒼白、眼窩深陷的年輕男子正昏睡著，正是周文軒。他即使睡著，眉頭也緊緊擰著，眼皮下的眼珠不時快速轉動，嘴唇微微翕動，仿佛陷在極可怕的夢魘裡。
“李醫生，您可來了……”周老太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帶著哭音，“您快看看文軒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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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點點頭，走到床邊。越是靠近，那股甜膩的異香越發濃烈。他的目光掠過床榻，最終定格在床對麵窗台之上。
那裡，擺放著一盆花。
一盆他從未見過的、極其詭異豔麗的花。
深藍色的花瓣，顏色濃鬱得近乎妖冶，花瓣層層疊疊，形態彎曲，宛如深海異獸的觸須。花心深處，是幾縷金紅色的花蕊，微微顫動。此刻雖是白天，那花卻仿佛自身散發著一種幽魅的光芒，而那令人頭暈的甜香，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
李廷的心猛地一沉。這花……絕非善類！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先為周文軒診脈。指下的脈象弦滑而數，時而又現結代之象，如同被什麼東西死死糾纏擾亂，心脈之氣渙散不安。掀開眼皮查看，瞳孔略有散大，對光反應稍顯遲鈍。
再看其麵色，不僅蒼白，更隱隱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灰之氣，尤其是印堂部位，暗滯無光。
“患者近日可接觸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去過什麼特別的地方？”李廷沉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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