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前線的戰事陷入了令人焦躁的僵持。翼王石達開用兵果真如傳聞般飄忽不定,湘軍主力數次組織圍剿皆撲空,反被太平軍多支偏師頻頻襲擾糧道與後方。軍中士氣日漸低落,與月前誓師出征時的昂揚形成鮮明對比。在這片沉悶壓抑的氛圍中,靖安哨前番“以寡擊眾”的捷報,便顯得格外刺眼,既是一劑強心針,也成了一根惹眼的標靶。
張把總借著這陣東風,在同僚麵前著實揚眉吐氣了幾日,連帶著對陳遠也愈發倚重,甚至將巡查部分關鍵糧道防務的差事也交給了他。這雖是個容易得罪人、且責任重大的苦差,卻也是實打實的權責,讓王五等人得以名正言順地擴大活動範圍,偵察周邊情勢。
然而,風光的背後,是愈發微妙的處境。其他營哨的孤立和暗中排擠已不加掩飾,運送補給時偶有拖延刁難,閒言碎語也時有耳聞。就連張把總,在幾次酒酣耳熱之際,暗示希望陳遠將“弄錢的門路”與他更“深入”共享未果後,那份熱切也明顯降溫,言語間偶爾會帶上些“年輕人要懂得知恩圖報”、“莫要恃才傲物”的敲打。
陳遠對此心知肚明,卻不動聲色。他深知自己根基淺薄,這驟得的功勞如同孩童抱金過市,此刻更需謹言慎行。他將糧道巡查的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主動分擔了部分最枯燥的警戒任務,姿態放得極低。
就在這內外交困的緊繃時刻,一天深夜,王五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進了陳遠帳中,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
“大人,長沙有信了。”
他從貼身衣物內取出一封沒有任何署名的信函,火漆封口完好。陳遠精神一振,接過信,揮手讓王五守在帳外,自己則就著案頭那盞昏黃搖曳的油燈,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紙上,是楊芷幽那清秀卻隱含風骨的筆跡。內容看似尋常的家常問候,談論著長沙的米價、天氣,以及尋鋪麵、打理生意的瑣事,但陳遠一眼便看出其中精心設計的隱語:
“長沙諸事漸順。舅家表親已聯絡上,頗念舊情,允諾代為打理生意。鋪麵尋得兩處,一在城西,臨街熱鬨,然租金昂貴,且鄰裡關係複雜;一在城南,稍顯僻靜,但後院寬敞,可囤貨物,進退皆宜。妾身思慮再三,以為城南更為妥當,已著手盤下,不日即可開張。另,聽聞江口木材近來價廉,然水路不暢,運輸艱難,恐非良機,望君慎思,勿要貪圖小利。”
陳遠的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心緒隨之起伏。
“城西”代表湘軍核心勢力範圍,雖熱鬨但耳目眾多,風險極高;“城南”相對邊緣,便於隱蔽行事。楊芷幽選擇了城南,意味著她已成功在長沙立足,並開始以商號作為掩護,建立穩固的據點。這第一步,走得穩健。
最關鍵的是“舅家表親已聯絡上,頗念舊情”——這表明她父親楊秀清留下的、那張潛在的情報網絡,已經被她成功接觸,並且對方念及舊主之情,願意提供幫助!這張網若能真正激活,其價值遠超萬兩白銀。
而最後關於“江口木材”的提醒,則是對劉守備的明確警告。意思是劉守備那邊肯定賊心不死,有所異動,但因為某些原因(“水路不暢”,可能指其行動受阻或時機未到)暫時還威脅不到他們,但需要保持高度警惕,不可因小失大。
良久,陳遠緩緩將信紙湊近燈焰。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紙張邊緣,迅速蔓延,將其蜷曲、焦黑,最終化為一小撮灰燼,散落在案上。
他沉吟片刻,對外麵低聲道:“王五。”
王五應聲而入。
“她那邊……一切安好?”陳遠抬起眼,問了一句。他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張清麗而堅韌的麵容,以及她決然前往長沙時的眼神。
王五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低聲道:“據送信的兄弟說,楊姑娘氣色很好,行事極為穩妥周全。那商號雖是新開,但裡外都已打理得井井有條,頗有氣象。送信的兄弟是老手,在長沙城外繞了幾圈,反複確認絕對無人跟蹤,才將信送到我們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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