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二月十三,午後。
陳遠把鐵皮匣裡的幾份記錄全部取了出來,在桌麵上按照時間順序一字排開。
從最左邊開始,是去年九月橫濱商社的貨單;然後是張礁的島嶼清理報告,附了那截陶片的描述;再往後是薛超的木板記錄、無名小島沙地偵察、以及昨天剛到的那份關於鏽蝕鐵杆的報告。最後是他自己整理的那幅東海海圖,上麵用鉛筆標著那五個點連成的弧線。
他站在桌前,低頭看了一會兒這條橫跨了五個月、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證據鏈,然後從抽屜裡取出蘇文茵最近那封關於岔道、渡口和石頭界標的信,放在桌麵右側。他在這條弧線的延長線上沿著大致相同的方向繼續向南延伸——這一段在海圖上延伸到一片沒有標注任何地名和航道的空白區域。蘇文茵描述的那個渡口和對岸的土路,大致位置也在這一片的延長線方向。
陸地上的路和水麵上的弧線,在方向上是同一條走向的延續。海上的弧線向西南延伸,陸上的岔道和土路也朝同一個方向逐漸偏移。這兩條線一個在水上,一個在陸上,方向大致吻合,雖然它們之間還隔著一段不短的距離,但方向的趨近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他在燈下站了片刻,然後把那幅東海海圖疊好放回抽屜裡,把陸上相關的幾份信件也收進鐵皮匣,沒有在圖上或紙上添加任何新的標記。
窗外的日光正亮,他收回目光,靠回椅背,把蘇文茵那份描述岔道和渡口的信又看了一遍,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從那條土路再到鄰省地界的距離。然後他把信收進鐵皮匣,關上匣蓋,把匣子推回抽屜深處。他沒有馬上做出任何決定,隻是把那些碎片擱在同一個桌子上,讓它們慢慢沉澱下去——等待更多信息自然浮現出來,等到條件成熟了,那些碎片自然就會歸位。
當天傍晚,他在花廳裡坐著吃晚飯時,靈汐格格忽然問了一句:“老爺,最近收到的信是不是多了些?”
陳遠夾菜的手沒有停:“是比冬天多一些。開春了,各處都在動。”
靈汐格格點了點頭,替他添了一碗湯,沒有追問。花廳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和偶爾從窗外傳來的風聲。她在燈下坐著,手裡握著筷子的姿勢端端正正,等他說完了才放下筷子。
“老爺如果有用得著妾身的地方,”她說,“就開口。”
陳遠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話。他喝掉小半碗之後才放下碗說:“你上次那份名單,還有那個侄女送來的幾條消息,都很有用。如果有類似的消息傳到你耳朵裡,還是照舊記下來告訴我。”
靈汐格格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她低下頭繼續吃飯,動作和往常一樣,隻是在放下碗筷時,她的目光在桌角那封已經拆開的信上掠過了一瞬。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記,但她注意到紙邊有一道極淺的壓痕——是那種被反複折疊又展平之後留下的,像一封被看過很多遍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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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那封信是誰寄來的,也沒有問裡麵寫的是什麼。隻是安靜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碟,端去了廚房。廊下的燈籠已經亮了,淡黃色的光鋪在廊柱和地麵上,順著磚縫慢慢延伸開來。她端著碗碟從燈籠下經過時,投下的影子在地麵上被拉得細長,隨著她的步伐從這道光線裡穿過,又落進下一道光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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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順口,二月十四。
薛超在清晨收到一封從北京發來的信。信不長,陳遠在信中提了那根鐵杆的事,說“鏽蝕鐵杆可能是舊航標基座,不必移取,隻需確認是否有其他類似的遺存物分布在該島周邊”。信的末尾寫了一句:“東南方向的觀察可逐步擴展。保持距離,不必緊貼。”
薛超看完信後把信紙折好收進抽屜裡,然後拿起那本舊冊子翻到最新一頁,在二月十二日的記錄下麵加了一行批注:“北京回複。鐵杆不必移取,觀察可逐步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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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月二,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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