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翻身
六點的鬨鐘才響了一聲，巧婷已經換好了工裝，對著鏡子，將鬢角的幾縷發絲別到耳後，用黑色的一字夾固定好。
胸前的工牌映著冷光，上麵寫她的頭銜和名字：經理，周巧婷。
兩批平台合作的體驗團回去之後，推廣的廣告貼陸續登出，雲瀾山居的名氣漸漸打出去，除了文旅部門幫忙招攬的團隊遊客，陸續也有了散客。
比起團隊客人，散客通常對服務質量的要求更高。
上周來的一對上海中年夫妻，臨走的時候挑剔雲瀾的裝修太低端，房間裡贈送的竟然不是依雲礦泉水，昨天下午入住的一位客人，從村口的保安到大堂的前台，再到房務部的保潔都投訴了個遍，她去處理投訴，才講了兩句話，對方就指著她的鼻子罵，要她叫老板來。
幸而這樣的“奇葩”客人總是少數，大多數要求，巧婷都還能應付。
經營了一段時間之後，劉清寧又將度假村的人事結構調整，巧婷主外，負責“動區”，李麗琴主內，負責“靜”區。
天剛蒙蒙亮，李麗琴騎著電摩托，沿著山路盤旋而上，到了村口，東邊的晨光才剛剛爬上老屋的飛簷，晨霧還未散儘，小小的村子若隱若現。
九十年代搬遷下山之前，李麗琴在雲上村住了十多年，在這裡生下了兩個兒子，對村子裡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如今的村子，她熟悉又陌生。
雲瀾山居開業一個多月，李麗琴如今已經是山居的“內務總管”，山居十幾個員工，有人親熱一些，叫她麗琴姨，麗琴姐，有人客氣一些，叫她麗琴總。
真神奇，年近六十，到了該退休的年紀，她反倒混上了個“總”。
雲瀾事多人少，李麗琴管著房務部，雖是個“總”，但事事都需親力親為，開業以來，她幾乎都住在山上宿舍裡。昨天是孫子王昭宇生日，二兒媳文靜一個星期以前就打電話來，說在酒店擺了一桌請親戚吃飯，到時候讓立峰開車來接她兩夫妻來吃飯。
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一樁奇怪事。
王昭宇今年十歲，年年過生日擺酒，連王美蓮一家都叫，就沒叫過爺爺奶奶，說是就為一頓飯，讓爺爺奶奶受累坐半小時公交車來一趟縣城，太麻煩。
其實麗琴心裡明白，文靜叫美蓮一家，是因為她兩夫妻的工作都是托了正洋的關係找的，平日裡事事處處要美蓮幫忙。文靜不叫她，是嫌這對窮公婆沒用。
現在呢？麗琴混上個“總”了，在兒媳婦的眼裡，身份也“尊貴”起來了。
為了這頓飯，麗琴特意請了一天假。昨天一早，去剪了頭發，買了新衣服，打扮得挺挺整整的，等立峰開車來接。到了縣城酒店，當著眾人的麵，先遞了一個紅包。
文靜捏了捏紅包厚度，立刻笑開了：“昭宇，快謝謝奶奶，奶奶最疼你了！”
親家公婆也一改往日鼻孔看人的姿態，連連請王向遠夫婦坐，將大外孫子邊上的“最佳位置”讓了出來。
“親家婆做頭發了？這個頭發燙得好，顯年輕！”
“親家公最近腰還好吧？我最近聽說一個草藥方，治腰疼，過幾天我去抓幾包，讓文靜給你送過去。”
王向遠受寵若驚，連連點頭。
李麗琴不說話，隻是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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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包包了一千塊，是她小半個月的工資，但看著文靜一家人的笑臉，她覺得值，不由地連腰杆都挺直了。
這一頓飯，每道菜上來，文靜總是第一個把菜轉到她麵前，殷勤勸菜：“媽，這個魚好吃，你多吃。
“這個豬腳燉得爛，文靜，給你媽夾這塊豬腳圈，這塊最好！”親家婆說。
“吃龍蝦，龍蝦蛋白質高！”
李麗琴笑著應著，吃著碗裡文靜夾來的龍蝦肉，
原來被人用正眼看是這種感覺。
去年過年，她從地裡拔了一筐最新鮮的蔬菜，殺了兩隻土雞，坐了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到城裡，送到立峰家，給他和親家過年。
立峰的房子買在水南，不貴，買房的時候她東拚西湊，出了個首付，親家一分沒出。房子裝修好了，親家兩夫妻卻搬了進來。每次她來，反倒像個客人。
“親家婆真客氣，大過年的送這麼些菜來。”看著一籮筐新鮮帶著露珠的青菜，親家婆坐在沙發上，屁股都沒挪一下，“太辛苦了，也不值幾塊銅鈿，麻煩你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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