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墨汁的厚布,沉沉壓在索馬裡北部的戈壁荒原上。黃沙被晚風卷起,沙沙擦過簡陋石屋的外牆,遠處零星傳來野犬低沉的嚎叫,為這片荒蕪的土地平添幾分肅殺。
李峰牽著妻子路西的手,懷中抱著剛滿兩歲的女兒路易,站在石屋的木門之前。一路輾轉奔波,漫天的黃沙吹得人眉眼都蒙上一層土黃色,長途跋涉早已耗儘一家三口大半力氣。
李峰今年二十四歲,為了做人文紀實記錄,帶著妻女遠赴索馬裡北部,想要記錄荒漠部落的過往。路西有著淺褐色的眼眸,長發簡單束在腦後,眉眼溫柔堅韌,一路跟著李峰顛沛流離毫無怨言。懷裡的小路易蜷在父親臂彎,長長的睫毛垂落,小小的臉蛋蹭著李峰的衣襟,已經困得昏昏欲睡。
“就住這裡吧,天色太晚,繼續趕路太危險。”李峰壓低聲音,望向眼前這座當地人廢棄已久的石砌小屋。牆體由粗糙石塊堆砌,屋頂鋪著乾枯的駱駝草,院落四周圍著半人高的石牆,周遭看不到其他住戶,孤零零立在無邊戈壁之中。
路西輕輕點頭,伸手攏了攏女兒身上薄薄的小毯子:“也好,希望夜裡不會起太大的風沙。”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彌漫著一股陳舊塵土混合沙土的味道。房間不算寬敞,地上鋪著幾塊老舊羊毛氈,角落散落著破碎的陶土器皿,牆壁上還殘留著早已褪色的部落彩繪。借著便攜露營燈昏黃柔和的光芒,能看見牆麵有些斑駁的深色印記,像是久遠歲月留下的痕跡。
李峰把懷裡的路易輕輕放在厚實羊毛氈上,小家夥哼唧兩聲,翻了個身,攥著小小的布玩偶,很快就沉沉睡去。
兩人輕手輕腳收拾屋子,把隨身的背包放下,拿出薄被鋪在氈子上。屋外狂風呼嘯,風沙拍打石牆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響,隔絕了外界的荒涼,狹小的屋子反倒生出一絲屬於家的暖意。
忙完一切,露營燈調至微弱的亮度,昏黃光暈朦朦朧朧籠罩小小的空間。路易呼吸均勻,睡得十分安穩,小小的身軀蜷縮在被子內側。李峰躺下身,悄悄挪到路西身邊,被窩之內,兩個人的指尖悄悄交握。
奔波整日的疲憊尚未褪去,在這遙遠又陌生的荒漠,危險潛藏在四周,唯有彼此的陪伴是最大的慰藉。被窩之中沒有激烈的喧囂,隻有悄無聲息的溫存,呼吸交纏,彼此依靠,在動蕩不安的異鄉,汲取獨屬於二人的暖意,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一旁熟睡的女兒。溫存過後,兩人相擁依偎在一起,聽著屋外呼嘯的風沙,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希望明天一早天氣能好轉。”路西把頭靠在李峰肩頭,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脖頸,眼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這個地方,總讓我心裡隱隱發慌。”
李峰伸手攬緊妻子,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安慰:“別多想,隻是荒屋太久沒人居住,心理作用而已,有我在,不會出事。”
話雖如此,李峰心底也泛起一絲異樣。方才進門的時候,他隱約嗅到一縷若有若無的淡淡焚香氣息,這片戈壁部落早已廢棄多年,按理不該留存這樣的味道。隻是連日趕路太過勞累,他便把這怪異感歸為自己的錯覺,閉上雙眼準備休息。
不知過去了多久,夜半的風陡然變了調子。原本隻是呼嘯的風沙,此刻夾雜起細碎、如同女子低聲呢喃的聲響,斷斷續續,隔著厚重石牆鑽入耳膜。
李峰是淺眠的人,迷迷糊糊之間,猛地睜開雙眼。
露營燈的微光依舊亮著,身邊路西還在沉睡,小路易也安安靜靜,可是那呢喃的聲音越發清晰,不是風聲,是一種古老陌生的部落語言,幽幽地在屋內盤旋回蕩。
他瞬間睡意全無,渾身神經緊繃,悄悄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屋子還是方才的模樣,羊毛氈、背包、熟睡的妻女,一切看起來沒有變化。可牆壁上那些褪色的部落彩繪,好像在昏暗光線之下,悄然流動起來。彩繪上刻畫著一名身著部落長袍的女子,輪廓在光影裡若隱若現。
聲音來自屋子的角落。
那處堆放破碎陶罐的陰影之中,緩緩浮現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是一名當地裝扮的女子,寬大的長袍沾滿塵土,麵容模糊不清,周身縈繞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雙腳沒有觸碰地麵,就那樣靜靜懸浮在陰影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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