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鄺鈞這才在離開床榻，在親衛的幫助下披甲上身，而這時，城頭的廝殺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鄺鈞大步前行，腰帶重甲下的肚子尤為顯眼，撐得盔甲甲片向外翻起。走起路來環甲相撞，不是清脆的鏗鏘聲，而是沉悶的哐當聲。
筆下有山河，墨中藏兵甲。
出得帥帳，三代翰林的參軍已經在帳外等候，他會隨軍記錄將軍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紙麵上堆砌著字字句句搜腸刮肚的“英武”與“悍勇”等褒獎詞彙，多得就快溢出紙麵，但其文字之下，卻暗藏著無儘殺機，這就是史官的“春秋筆法”。
名義上是記錄將軍的豐功偉績供聖上論功行賞、封侯嘉爵，但鄺鈞知道，這是內閣評定武將策略和能力，以及是否有反意、逃意的有力論據，甚至可以斷章取義歪曲事實，名正言順的剝奪與殺戮。
這就是帝王之術，冠冕堂皇的無解陽謀！別說人心臟，大家都一樣，數千年來從未變過，不是嗎？
城牆之上，郭昌的副將衛羽傲立城頭，忙而不亂的發出道道指令，穩固著這看似堅固，實則脆弱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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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羽是衛家人，將門之後、年輕俊朗，披甲身形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插蒼穹。
無論何時他都是教武場上最亮眼的仔，渾身肌肉刀刻斧鑿，沒有一絲多餘贅肉，且熟讀兵法文武雙全，每日聞雞起舞操演陣法一絲不苟，軍中將士無不以他為楷模，這特麼才是將軍應有的形象！這才是每場戰役唯一的主角模板！
城外烏泱泱看不到儘頭的敵軍，表明著不是一場突襲，而是一場圍城，要將全城生命圍死、凍死、餓死！甚至圍點打援，連援軍都要一口吃下的絕望圍城！
衛羽的布防滴水不漏，敵軍的一次次衝鋒都在他的精準調度之下被擊退，他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眠不休，奔走於城頭，發號施令的吼聲逐漸嘶啞，剛毅俊朗的容顏肉眼可見的消瘦。
但那深陷眼窩裡的如刀目光，依舊鋒銳！
鄺鈞將一切看在眼裡，卻不知不覺被震撼了心神，這把越打越鋒利的寶劍，卻也在越來越接近脆弱崩斷的極限。
鄺鈞停下了喝酒與吃肉，而是橫刀立馬的一起站上了城頭，他的內心無比糾結和焦灼，明明衛羽可以護他撤退，這把寶劍用來守城太過暴殄天物，如果突圍絕對勢不可擋。
他是衛家人，再如何抗命都不至於死罪，而自己的背景不夠，如果帶頭突圍，卻是實打實的違抗守城軍令，結果隻能是定斬不饒！這麼年輕帥氣，為何是個死腦筋？
時間一天天煎熬過去，城中糧草也日漸緊張，但鄺鈞的飲食卻雷打不動，一大盆馬骨熬的糊糊，連鹽都隻能放上幾顆，實在是鹽倉已經見底。
鄺鈞吃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吃完，鄺鈞再度站上了城頭最顯眼的地方，一站，就是半天，他不動、不喊，甚至連眼睛都很少睜開。
但所有饑寒交迫，煎熬得撐不住的將士，隻要看到這座肉山鎮在城頭，那原本騷動不安的軍心，竟莫名的安定下來。
他就像烽火台下，最厚重的那塊基石，風沙吹不動，雨雪浸不透，鄺鈞已經錯過了最佳突圍的時機，城內已經彈儘糧絕，處於必死的絕境。
他想過吃屍體，這隻是殘酷戰爭掀起的猙獰一角，再尋常不過，這樣他們還可以堅持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會迎來救援趕到的奇跡。
但看著散落的殘肢斷臂，腐爛殘缺的屍堆，那些稚嫩的陣亡將士，蒼白的臉頰，失去了色彩仍圓睜著的灰白瞳孔，皸裂發紫的嘴唇和血漬凝結的牙齒，明明很多都還是些未成年的孩子。
這個命令，最終還是爛在了肚子裡。
“善良是一種世界語言，盲人能看見，聾人能聽見。”鄺鈞腦海忽然浮現馬克吐溫的這句話，偉人之所以偉大，就在於克服了人性的弱點吧。
但，他做不到視而不見，做不到心硬如鐵，每每看到這些孩子的臉龐，都無可遏製的想起他兩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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