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往回走。
他想起自己剛入伍時的事，想起在洛陽城外被收編那天，
他還是一個餓得頭昏眼花的流民，孤注一擲的從闖王的軍營裡逃出來。
他如今已經是一個管著兩千多人的團長了，那些走過的路、打過的仗、埋過的袍澤，都像是被風吹散的灰，在他身後落成了厚厚的一層。
他伸手摸了摸掛在床頭的刀，刀鞘有些舊了，但刀刃依然鋒利。
他後來給在洛陽的小滿和狗娃寫了一封信，托人捎回去。
信中隻說：“升了團長，管兩千多人，以後俸祿也漲了。你們在洛陽好好過日子，等我打完仗回去。”
他寫完後看了一遍，折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地址。
信被送出營門時，他站在營門口看著信使的背影走遠了，才轉身走回營區。
營地裡新旗杆正在被立起來，有人喊著號子，把繩子一點一點地收緊，旗杆筆直地升起來，旗麵在風中緩緩展開。
整軍初期，最不適應的是那些俘虜兵。
他們原本是南明的士兵，穿著北軍的軍服、聽著北軍的號令、列著北軍的隊列，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有人需要幾天才能習慣，有人花了一個多星期才把左右轉分清。
有一個叫馬大壯的俘虜兵，從被收編那天起就不怎麼說話。
他每天按號令出操、吃飯、睡覺，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但別人跟他說話時他很少接話，像是把自己包裹在一層薄薄的殼裡。
他白天跟著隊伍操練，晚上躺在鋪位上望著營帳頂，一言不發。
他的團長注意到了他，但也沒有特意去點他的名，隻是讓他自己慢慢適應。
到了第二周，有一天操練結束後，馬大壯主動走到團長麵前，
“報告，我認得幾個字，能幫著記名冊。”
團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去文書那裡報到。”
從那之後，馬大壯說話比以前多了一點。
他仍然不是那種話多的人，但至少不再把自己縮在殼裡了。
他幫著文書登記名冊，把那些俘虜兵的名字一個一個抄進新名冊裡，生怕寫錯了一個，就抹去了一個人的來路。
老兵們也在適應新的編製。
原本熟悉的番號和建製被改變了，很多人被編進了新的團裡，跟一些從未配合過的部隊一起訓練。
最開始幾天有些混亂，有人找不到自己的新駐地，有人不知道新長官的命令該從哪裡開始執行，有人因為隊列的調整而站錯了位置。
但到了第三天，營地裡的腳步已經比前兩天穩了一些。
李定國的營帳設在營地東側，靠近一片矮樹林。
他每天清晨起來，先巡視一遍各營的出操情況，然後回帳處理文書。
他的新職務是第一集團軍元帥，手底下有五萬人，分成五個軍，各軍軍長需要向他彙報，但他調兵仍需皇帝的虎符。
每天清晨出操時，他會站在營帳前看著那些士兵從營區裡列隊走出來，從最初的腳步淩亂到現在的逐漸整齊。
他有時會走到隊列旁邊，停下腳步看一會兒，等隊列經過之後再回到帳前。
有一次副將問他：“元帥，要不要給各軍加練夜戰？”
李定國想了想，搖了搖頭：“先把白天的隊列走穩了。步子都沒踩實，夜戰也練不出什麼。”
傍晚時分，李定國常會沿著營區外圍走一圈，
看看那些正在做飯的炊事班，看看馬廄裡剛飲完水的戰馬，看看那些坐在帳篷外歇腳的士兵，走完一圈回到營帳裡。
他坐在桌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寫了一半的紙，上麵列著各軍目前的整編進度。
他在幾個數字旁邊加了幾筆批注，把紙折好放回抽屜。
夜風吹過營帳，把帳簾掀開一角又落下來，像是有人輕輕地推開門又合上了。
秦翼明的第二集團軍，以白杆兵為骨乾。
他的營地在營地南側，靠近一片池塘，岸邊有幾棵歪脖子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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