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了這種姿態。
“這位是羅德裡格斯先生，商館的總管。”通譯介紹道。
羅德裡格斯用生硬的漢語說了一句：“錢先生，請進。”
他側身讓路，謙恭的姿態與錢世林記憶中和那些大地方長官打交道時相差無幾，像是在反複練習這同一套動作。
錢世林跟著羅德裡格斯走進商館。
商館牆上掛著幾幅航海圖，桌上擺著一些西洋的器具。
羅德裡格斯請他坐下，讓人端來茶。
是大明的茶，用青花瓷碗裝著，茶湯清亮，像是從福建那邊運過來的。
羅德裡格斯先開口：“錢先生，我在澳門住了十八年，見過不少從北方來的大明人。您是第一位從蘇州來的。”
錢世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繞彎子：
“羅德裡格斯先生，我想帶家人搭船去歐羅巴。聽說你們的船每年都走。”
羅德裡格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船是有的。每年十月前後有一班大船從澳門出發，”
“經馬六甲、印度、好望角，到裡斯本，要走上大半年。船上條件有限，但可以載客。”
“我出得起價。我一家二十多口人，還有幾個相熟的朋友，總共上百人。”
“你放心，我們這些人不光是逃難的，我們在蘇州、杭州都有產業，雖然現在沒了，但隨身帶了不少金銀細軟。隻要船靠了岸，我們安頓下來，以後還會繼續跟你們做生意。”
羅德裡格斯聽出錢世林字裡行間還留著從前做生意時的底氣，像是一時半會兒還沒改掉用家底撐腰的習慣。
他沒有立刻答複，說要請示一下裡斯本方麵的意見。
但錢世林看得出，這個葡萄牙人動心了。
他在澳門做了將近二十年的生意，不會不明白上百個攜帶金銀的乘客意味著什麼。
三天後，羅德裡格斯親自登門拜訪，告訴錢世林：
“船已經定下來了。十月二十出發，船艙已經清好了。你們可以準備上船。”
十月二十那天清晨，錢世林帶著二十多口人到了澳門碼頭。
碼頭上停著一艘三桅大帆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吃水很深，桅杆上有幾個水手在忙著整理帆索。
碼頭上還站著另外幾家人。
都是願意去歐羅巴的士紳，加起來一共十餘家，男女老少加上護衛合計一百餘人。
他們帶著自己的細軟包裹、箱籠、匣盒，有的上麵還貼著舊鋪號的紅紙。
一個姓趙的士紳湊過來低聲問：“錢兄，你說這船，牢靠不牢靠？”
錢世林看了一眼那船：“牢不牢靠，反正我們現在也沒別的路可走了。”
“南洋不安全，東洋也不安全，隻有歐羅巴，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邊，好歹能保命。”
趙士紳聽了歎了口氣，不再多問。
他身後的仆人抱著一個沉重的漆匣子，匣角用銅皮包著，像是裝著金銀器皿。
錢世林把自己的箱子讓管家搬上了船。
管事和賬房負責按名單點清人數，護院把最後幾箱行李碼到艙口，女人們抱著孩子挨個上了跳板，孩子的哭聲被海風吹散，又落回浪花裡。
羅德裡格斯站在船舷邊，彎著腰跟每一個上船的大明人打招呼。
他的姿態依然謙恭，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那些銀箱和金條被抬上甲板時發出的聲響吸引著他。
船在十月底正式啟航，沿著海岸線南行。
頭幾天航程平穩，海麵也沒有太大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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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世林和趙士紳等人大部分時間待在船艙裡，偶爾上甲板透透氣，看著海麵發呆。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一輩子沒有出過海，麵對那些無邊無際的海水，起初還會感歎兩句，吟首詩。
後來就不說話了，隻是默默地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那一條線。
羅德裡格斯每天都會來問候他們，偶爾還讓人送一些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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