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麵黃肌瘦的流民。
街角有幾個孩子在追逐嬉鬨，追著一個在地上滾動的藤圈跑進了巷子深處。
崔世基注意到，街上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個木製的箱子，上麵寫著郵筒兩個字。
他問引路的通事：“那是做什麼的？”
“那是郵筒。百姓寫了信，投進去，郵差每天會來收一次，送到收信人手裡。北到遼東，南到廣州，都能送到。”
崔世基點了點頭，心裡默默記下了。
他又看到路邊有幾個穿著藍色短褂的年輕人，正在往牆上貼一張新告示。
告示是用簡體字寫的，字大行稀，內容是關於今年春耕的農技指導，寫了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防蟲，還有附近農技站的門牌號和開放時間。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對旁邊的人說：“大明的百姓，連種地都有官府教。”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崔世基也不需要人接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像是在消化一個對他來說難以企及的事實。
當天晚上，使團住在鴻臚寺的驛館裡。
院子比以前更大了，還多了一排新蓋的廂房。
晚飯有饅頭、炒菜、一碗湯，還有一盤切好的紅薯。
蒸熟的，切成厚片，撒了一點鹽。
崔世基夾起一片紅薯，吃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起白天在田埂邊看到的景象。
那些紅薯被倒進豬圈裡，豬拱著吃，吃得頭也不抬。
而現在，他坐在這間明亮乾淨的屋子裡，吃著同樣蒸熟的紅薯，忽然覺得嘴裡那股甜味裡夾著一絲說不清的澀意。
同行的正使見他神情有異，放下碗筷，問他是否身子不適。
崔世基搖了搖頭：“沒有。我隻是在想，朝鮮什麼時候才能追上大明。”
正使也沉默了片刻：“慢慢來吧。咱們跟大明是藩屬關係，他們強了，咱們也能跟著沾光。”
崔世基沒有回答。
他放下碗筷，走到窗前，看著外麵被燈火照亮的街巷。
遠處有鐘聲傳來，不緊不慢地敲了七下，像是這座城正在報時。
第二天清晨，使團入宮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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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宮門依然高大，但崔世基注意到，門前的守衛穿著的軍服比以前更規整了，腰間的佩刀也換成了更利落的製式。
進宮之後，甬道比以前平整，兩旁的宮牆也重新粉刷過，牆角的排水溝比從前修得更寬更深。
他們沿著長長的宮道走到太和殿前。
殿前的廣場上站著不少官員，穿著各色官服，排列整齊。
崔世基遠遠地看到禦座上坐著一個人。
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身形比二十多年前略顯清瘦，但坐姿依然端正，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仍沒有被吹歪的樹。
那是大明皇帝朱由檢。
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鬢角有了白發，目光也比從前溫和了一些，但依然沉穩，像是在看一片他已經走到儘頭、卻還在向遠處延伸的土地。
使團行三跪九叩禮。
崔世基跪在漢白玉地麵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縫，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跪在這裡，那時候他滿懷敬畏和好奇，像是看一件正在緩慢展開的稀世之物。
而現在，他跪在這裡，更多的是感慨和悲涼。
為大明強盛而感慨，為朝鮮落後而悲涼。
禮畢之後，朱由檢說了一句：“朝鮮使臣遠道而來，辛苦了。回去告訴你們的國主，大明對朝鮮一如既往，藩屬之誼不變。”
崔世基磕頭謝恩，退出了大殿。
朝見之後，朱由檢回到養心殿。
他坐回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份崔世基沒有看到的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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