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卷著煤渣味兒,像長了眼睛似的直往陳遠山破棉襖的窟窿裡鑽。他蜷在王府後巷的陰影裡,凍得發青的手指死死摳著牆皮縫,目光釘在斜對麵那座被火把照得慘白的建築上。
“小鬼子……”他咬著牙咕噥,嘴裡呼出的白汽瞬間被黑暗吞沒。往日恢弘的瑞郡王府,此刻成了日本兵口中的“西郊倉庫”。青磚牆上那抹沒塗乾淨的朱紅“瑞”字,像個淌血的傷口,紮眼得很。十來個端著刺刀的關東軍士兵像生鐵鑄就的樁子,戳在大門前頭,皮靴踩在雪地上吱嘎作響。
陳遠山小心地調整姿勢,破棉襖裡貼胸揣著的硬物硌著他——那是陳家傳了七代的發丘銅印,印鈕螭虎的棱角透過布料紮著皮肉,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壓著心口。老七那斷了兩根手指的手送來的染血字條又在腦子裡浮出來:“王爺死前留話…寶貝…地道…絕不能讓鬼子拿走…”
巷子外傳來幾聲悶響,接著是女人壓抑的嗚咽和撕打掙紮的動靜,夾雜著幾句粗嘎下流的日本話。黑暗中,一個抱著布包袱的女人被兩個醉醺醺的矮壯兵痞拖拽出來,按倒在對街的雪地上,棉襖下擺已經被撕開,露出凍得發青的腿。
陳遠山瞳孔猛地一縮,後背肌肉瞬間繃緊,手已經下意識摸進懷裡攥住了冰涼的印鈕。那撕心裂肺的掙紮聲像刀子刮著耳膜。他指節捏得發白,牙根咬得咯吱作響,眼中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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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動…一動全都完了…”另一個聲音在心底狂吼,是臨走前老七那被煙熏得嘶啞的嗓音,“陳爺…為了消息…老趙沒了…老李一條腿換的…你肩上不是一個人的命!”
就在這時,轟的一聲悶響突兀地從那王府的方向傳來,火光一爆即收,引得門口幾個哨兵立刻警覺地端槍轉頭。雪地裡那兩個兵痞也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
“機會!”
陳遠山像被彈出去的弓弦,整個人借著那短短一瞬的空檔,貼著牆根黑影,狸貓般無聲無息地竄過了巷口!就在他衝過巷口的刹那,眼角餘光瞥到那女子猛地抬頭,披散的頭發下是一雙驚恐卻又燃燒著瘋狂恨意的眼睛,死死盯著壓在她身上的鬼子兵。
他沒時間多看,身體已經鬼魅般地撲到王府西院那高高的圍牆下。牆根下的碎磚爛瓦和半人高的枯草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牆是老青磚,帶著冰霜,滑溜得很。陳遠山沒有半分猶豫,沾了些唾沫的左手食指和中指閃電般探出,指尖在青磚縫隙邊緣狠狠一旋!
噗的一聲輕響,帶著一股粉塵味兒。那是發丘秘傳的分金定穴指,指尖蘊含的寸勁已經探入磚縫深處,牢牢“鉗”死了縫隙後的一塊鬆動點!緊接著,右手中指閃電般刺入相鄰的另一條更深更緊的磚縫,雙指同時繃緊發力!
全身肌肉在這一刻擰成一股繩,腰腹猛地向上提!嗤啦一聲悶響,帶著刺耳的刮擦聲,他那並不魁梧的身體竟借著兩根手指的支撐力,硬生生向上“拔”起了近三尺高!
這口氣絲毫不能鬆!左手手指承受著全身重量,指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立刻騰出右手,五指成爪,死死摳住上方磚簷微凸的一個缺角。腳尖在光溜溜的冰牆上連續幾點,泥星飛濺中,整個身體又向上蹭了一大截。雙手交替,指、摳、抓、蹬……幾個動作快得隻留下殘影。
牆頭近在咫尺。右手猛地探出,牢牢扒住覆蓋著厚雪的牆簷,手臂奮力一撐,身體瞬間翻了上去!幾乎是同時落地,身體蜷縮伏低,滾進了西院靠牆的一叢早已凍死的枯竹後頭。
一口氣吐出,白霧升騰。他左手指尖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指甲崩裂,指縫滲出殷紅。顧不得查看,他側耳傾聽,王府深處隱隱傳來幾聲日語吼叫和雜亂奔跑的腳步,剛剛的爆炸顯然還在吸引著守衛的注意力。
這裡應該是王府的後花園廢院。借著頭頂那鉤殘月慘淡的光,能看到假山東倒西歪,太湖石黑黝黝地堆著,像個龐大的墳場。一座塌了半邊頂的八角亭子歪歪斜斜杵在不遠處。
他如同雪地裡的幽靈,貼著假山嶙峋的陰影潛行,厚底布鞋踏在凍硬的雪殼上,隻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寒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亭角,發出嗚嗚的鬼哭,恰好掩蓋了他移動的聲音。
很快,亭子裡那截斜倒的巨大石柱出現在視野裡。老七的字條上寫得清楚——“園西水心亭,青龍盤柱下”。“青龍”指的就是這雕著模糊蟠龍紋路的石柱。柱子是上好的漢白玉,底座深陷在地麵厚厚的冰殼和塵土之下。柱身靠近根部的位置,果然有三道並排的、幾乎被歲月磨平的螺旋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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