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巡撫標營押解著麵如死灰的織造局番役,連同那具冰冷的屍體和所謂的“罪證”,踏著泥濘的官道,消失在江南迷蒙的雨幕之中。圍觀的百姓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紛紛湧上前來,將林琛和他的護衛們圍在中央,七嘴八舌地表達著關切與憤慨。
“林青天,您沒事吧?”
“那些天殺的閹狗,竟敢如此陷害青天!”
“海青天來了就好了,定會還您一個公道!”
林琛站在人群中央,緋色的官袍下擺已被泥水濺濕,他臉上帶著安撫人心的微笑,向四周拱手致意,心中卻無半分輕鬆。海瑞的出現和果斷出手,暫時解了他的殺身之禍,但也將江南這潭渾水攪得更深。馮保折損了人手,丟了顏麵,豈會善罷甘休?而海瑞這位以“不近人情”著稱的清流,其立場和目的,也需仔細揣摩。
“諸位鄉親放心,朗朗乾坤,自有公道!”林琛提高了聲音,“堤防工程,關乎我等家園性命,絕不能因宵小作祟而停頓!還請諸位各歸其位,我們繼續築堤!”
在他的安撫和激勵下,人群漸漸散去,民夫們重新拿起工具,走向堤壩。但空氣中,依舊彌漫著一股緊張不安的氣息。
回到臨時行轅,林琛立刻屏退左右,隻留下錢太監和陳主事。錢太監臉色依舊有些發白,顯然還未從剛才的驚變中完全恢複。
“錢公公,今日之事,您怎麼看?”林琛沉聲問道。
錢太監擦了擦額角的虛汗,尖細的聲音帶著後怕:“部堂,這……這馮保是狗急跳牆了!連這等下作手段都使了出來,這是要不死不休啊!海剛峰(海瑞字)雖然暫時解了圍,可他……他畢竟是外官,未必能一直護著咱們。馮保在宮裡……根基深厚啊!”
林琛點了點頭,錢太監的擔憂不無道理。海瑞能救他一次,未必能次次都及時趕到。必須主動出擊,不能坐等對方再次發難。
“陳主事,”林琛轉向陳主事,“你立刻帶人,持我欽差令牌,前往那幾個被縱火的石料場、木料場,重新勘察!重點查找是否有非失火留下的痕跡,特別是……可能與織造局有關的線索!另外,暗中查訪,看看近日是否有大量陌生麵孔,或是與織造局往來密切之人,在那些物料場附近出沒!”
“下官明白!”陳主事領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錢公公,”林琛又對錢太監道,“勞煩您動用宮裡的關係,仔細查一查,今日死的那個聽事太監,平日與何人往來密切?在織造局內,又是什麼角色?馮保近來,除了我們這邊,還在忙些什麼?”
他要雙管齊下,從現場和人事兩條線,找到反擊的突破口!
“咱家儘力而為!”錢太監也知道此刻必須同舟共濟,鄭重應下。
接下來的兩天,表麵風平浪靜。堤壩工程在林琛的坐鎮指揮下,克服了物料短缺的困難,采用石籠、夯土等替代方案,進度雖然緩慢,卻紮實地推進著。海瑞那邊似乎也沒有新的消息傳來,仿佛那日的雷霆出手後,便陷入了沉寂。
但林琛知道,這平靜之下,是更大的風暴在醞釀。
第三天傍晚,陳主事和錢太監幾乎同時帶來了消息。
陳主事風塵仆仆,眼中卻帶著一絲興奮:“大人!有重大發現!我們在鬆江府那個被燒得最徹底的‘永豐’石料場廢墟下,發現了一處未被完全燒毀的地窖!裡麵藏有大量賬冊,記錄的不是石料交易,而是……而是與沿海某些商號的巨額銀錢往來,其中多次提到‘倭貨’、‘海禁’等字眼!而且,看守地窖的一名老賬房被我們找到,他證實,縱火前幾日,曾有織造局的人多次來過石料場,與東家密談!”
倭貨?海禁?林琛眼中精光一閃!難道馮保不僅貪墨,還敢觸碰海禁這條紅線,參與走私?!
幾乎同時,錢太監也帶來了宮內查到的消息,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悸:“部堂,查清楚了!死的那個聽事太監,名叫李德全,是馮保的心腹,專門替馮保打理一些……見不得光的生意,其中就包括與東南沿海某些海商的聯係!而且,據宮裡的眼線說,馮保近來似乎與京裡的張裕張郎中書信往來異常頻繁,好像在籌劃什麼大事,似乎……與一批即將到港的‘南洋珍寶’有關!”
兩條線索,瞬間交織在了一起!
馮保!張裕!走私!觸碰海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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