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楚宮。章華台的血腥氣似乎還未散儘,新的角力已在暗流中洶湧。
景田,這位景氏族長,此刻正率領著幾位景氏核心人物,如同逼宮般立在楚宣王禦案之前。他手中捧著一卷早已擬好的詔令帛書,帛麵光潔,墨跡淋漓,其核心隻有一條:“著令景氏子弟景鯉,統領郢都新征發十五萬援兵,即刻馳援宛城!”
“王上!”景田的聲音不再有前日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強大氏族壓力的強硬,“國難當頭,非猛將不足以挽狂瀾!景鯉勇冠三軍,熟知淮北地形,乃統兵最佳人選!郢都援兵,非景鯉統領,則軍心難定,將士難服!請王上即刻用璽!”他身後的景氏眾人雖未言語,但那沉默的姿態和咄咄逼人的目光,已形成一道無形的牆,壓迫著禦座上的君王。
楚宣王麵色陰沉,手指煩躁地敲擊著禦案。他如何不知景田的盤算?景鯉是景氏嫡係,掌控援兵,既能保存景氏實力,又可伺機在王室直轄的宛城攫取利益,甚至必要時犧牲屈燕(宛城守將)!這哪裡是救國,分明是借機奪權!然而,景氏在郢都根深蒂固,此刻若強行駁回……
就在這君臣對峙、空氣緊繃欲裂之時,一陣環佩叮當、帶著脂粉香氣的輕快腳步聲打破了死寂。楚王最寵愛的男寵安陵君,身著一襲輕薄華美的錦袍,如同穿花蝴蝶般飄然而入。他仿佛全然感受不到殿內凝重的氣氛,徑直依偎到楚王身邊,旁若無人地嬌聲道:“王上,何事煩憂呀?您看臣這身新得的犀甲可好?”說著,竟炫耀般地微微敞開了外袍。
隻見他玉帶之外,赫然罩著一件做工極其精巧、閃爍著幽暗光澤的犀牛皮軟甲!犀甲之上,竟用金線銀絲鑲嵌著繁複的花鳥圖案,邊緣還綴滿了細小的珍珠,奢華得令人咋舌。這分明是楚王內庫珍藏的寶物,如今卻穿在了一個弄臣身上!更刺目的是,這象征著勇武與守護的甲胄,竟被他當作炫耀恩寵的玩物,鬆鬆垮垮地套在華服之外!
殿內所有將領,尤其是景氏一係的武人,目光觸及這荒誕一幕的瞬間,臉色驟然鐵青!一股混雜著鄙夷、憤怒與深深恥辱的火焰在他們眼中燃燒。一位景氏將領再也按捺不住,“哼!”地一聲怒哼,猛地一甩袍袖,竟連禮也不行,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章華台!那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戰鼓,狠狠擂在楚王和安陵君的臉上,也擂在了楚國搖搖欲墜的尊嚴之上。
景田看著這一幕,嘴角卻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楚王越是昏聵荒唐,景氏就越有理由掌控兵權!他再次將詔令帛書向前一遞,聲音更冷:“王上!軍情如火,請速決斷!”
楚宣王被這接連的刺激弄得心煩意亂,又被安陵君身上的脂粉香和那件刺眼的犀甲晃得心神不寧。他瞥了一眼景田那張冰冷強硬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膩在自己臂彎裡、正用無辜眼神望著他的安陵君,一股被逼到牆角的煩躁和某種近乎惡作劇的昏聵念頭,突然湧上心頭!
“夠了!”楚宣王猛地一揮手,聲音帶著被冒犯的不耐和一種令人心寒的輕佻,“不就是帶兵去淮北嗎?吵吵嚷嚷,成何體統!”他一把推開案上的詔令帛書,看也不看景田瞬間鐵青的臉,竟抬手隨意地一指身邊正把玩著犀甲上珍珠的安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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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了!安陵君!”
楚王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荒謬,“寡人看你這身犀甲威武得很!正合統兵大將之威儀!這郢都十五萬新軍,就由你持寡人節鉞,代寡人……統帥淮北!讓龐涓也見識見識我大楚男兒的……風采!”
轟——!
如同平地驚雷!整個章華台瞬間炸開了鍋!
景田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滔天的狂怒!他身後的景氏眾人更是如同被雷劈中,個個目瞪口呆!讓一個脂粉堆裡打滾、連劍都拿不穩的男寵,統領十五萬大軍去對抗韓候?!這已不是昏聵,這是將楚國江山社稷、十五萬將士性命,當作取悅寵佞的兒戲!是對景氏、對楚國所有忠臣良將最惡毒的羞辱!
“王上!!!”景田須發戟張,目眥欲裂,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嘶啞變形,“您……您豈可如此兒戲!此乃傾國之兵!非……”
“住口!”楚宣王猛地一拍禦案,打斷了景田的怒吼,臉上帶著一種被頂撞的慍怒和破罐破摔的蠻橫,“寡人心意已決!安陵君深得寡人信重,代寡人統帥,有何不可?!爾等休得多言!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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