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籠的精致和豐富程度簡直已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不妨可以說是某種遠離塵世的樂園,對周雨那樣不好動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被長久困在一個地方確實是有風險的,但何必假裝絕對自由的價值那麼不可動搖呢?浩瀚塵世間的活人也經常被困在狹小的區域裡,基於經濟、地位或人際關係的緣故,沒準環境還要比亡魂們享受的更惡劣混亂。能在一座相當現代化(甚至可能還會與時俱進)的陰間都市裡無憂無慮地度日,這根本就不能算是在受罪。他敢肯定很多遊戲狂或社會恐懼症患者會願意一輩子都坐這樣的牢——這個“一輩子”倘若延長到千年以上也許會產生些變化,但至少在五百年以內,他認為,將會是件叫不少人趨之若鶩的美事。
而且還有權力問題。他也不能假裝自己沒看見或不在意這點。如果周雨能成為那虛幻之城的新主人,能夠支配那座城市的一切秩序,而不是聽憑別人的安排和差遣,這將是一個巨大的好處。不僅對周雨如此,對困在城市裡的其他靈魂也很有利,因為周雨對他們所抱有的責任和關切畢竟要強過一個性情怪異的非人魔鬼。隻要周雨能夠繼續維持蔡績曾經描述過的那種支配能力,可以任意地改變天氣、時間、環境……那地方完全可以從陰都鬼市變成世外桃源。這歸根究底不過是品味和眼光的問題,那幫死鬼中總能挑出一兩個有城市設計才能的家夥吧?再不濟還有周妤——當然周妤也是一個重點,人生最浪漫的事莫過於跟你心愛的人一起坐牢;如果要給刑期加個數字,那很可能會是一萬年——或者直到全人類滅亡為止。
他繼續麵對著空蕩蕩的牆壁,臉色越來越古怪,思緒已不可避免地偏離了正軌。於是某種近似於叛逆心的懷疑又升起了:怎麼可能這樣順利呢?他重新思量著,堅決要在這副幻想圖景中找到隱伏的威脅。他不相信這裡頭沒有任何問題,這看似動人的許諾背後定然有某種更深沉的惡意,比如被迫永生而不得安歇的痛苦、永遠困守夢境的厭倦、失去平凡人生的遺憾……他都不知道這些鬼話是什麼意思!這裡頭有任何一點能真正算是壞處嗎?這該死的提議簡直是太好了,太妙了,完美解決了他所有的顧慮。他此時都覺得周雨有點不配了。那叛徒真就一丁點苦都不用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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