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的女巫所露出的蔑然微笑。
想鬨就去鬨吧,小子。她大約是這麼對他說的。反正你已經成了如今這樣。你已經沾上了那個東西,那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了。乾嘛不索性大鬨一場呢?
但凡一個稍微像樣點的長輩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這個隱居深山的巫婆,她漠視芸芸眾生的安危,縱容癲狂之徒的叛逆,卻對真正理性的尋道者冷嘲熱諷,閉門謝客。那股無情而魔性的魅力,那種隱秘而駭人的凶惡……就算她要定期開著二手拖拉機去趕集,就算她在地裡乾農活時還紮著亂蓬蓬的麻花辮,這個助紂為虐的邪惡巫婆千真萬確就是周妤的母親。她是個女巫、外星人和邪教信徒,隻要她女兒的靈魂被某個古老契約所保護,絕不會在魔鬼的掌握中受到苛待,除此以外的人她都不會真正放在心上,因此她可以冷眼看著他和李理,或者說,實際上是他和周雨的爭鬥。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自己難道又是什麼好東西?他已經背棄了那些真正堅守正道或純潔無暇的好人。他選擇了去當女巫與魔術士的朋友。
等他在崖底下醒來時,遠處那些樹林與農舍的幻象已經消失了,留給他的僅有幾條邊緣形狀特別猙獰的地縫,像野獸利爪在人類皮膚上撕裂出的傷痕。他躺在地上盯著這些大地的裂口,心想自己怎麼會被這麼拙劣的幻覺給騙倒。他會看見靳妤在向他招手,這恐怕不是因為他和這位相處短暫又脾氣古怪的長輩真有什麼深厚的情誼,而是因為這幾天他內心深處時不時會浮起來的那個疑問。他渴望能再見到她,親口問問他委托她的那件事是否辦成了。
按理說這件事是不會出意外的。隻要他從世上消失,或者他們約定的最後期限過去,靳妤就會登錄他的社交帳號,給李理發一條簡單明了的消息,告訴她馮芻星被關在哪裡。這樣李理就能得到發信器的啟動密碼,而發信器本體被他留在馮芻星的地下室裡,想必她也早就拿到手了。剩下的無非是她和馮芻星的溝通問題,他相信她會做好的。
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難度,他也不認為靳妤是那種會在關鍵時刻突然健忘,然後捅出天大簍子的人。所以按理來說,那個被他遺棄的故鄉應該能夠得到拯救,那個被他拋棄在月亮上的永光族也能平安歸來……但畢竟世事難料,他隻是想再得到一點準信。
他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從今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見到李理和莫莫羅。而假如讓莫莫羅瞧見他如今的樣子,那也實在是件殘忍又丟人的事。那個傻蛋恐怕不會像李理一樣斥責他的胡作非為,甚至可能還會覺得內疚,因為沒能保護好他之類的。他一點也不想瞧見那種場麵。他知道這完全是自己的錯,而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想再提起被他辜負的人,甚至都沒讓靳妤或李理給那燈泡眼捎上一句話。
不過,眼下他稍微有一點點後悔了。他不應該對一個照顧了他那麼久的人如此冷酷,原因僅僅是他覺得自己無顏麵對。這確實挺幼稚和自私的,就好像他的麵子有多金貴。如今要在這方麵補救已經來不及了,不過至少,他回去以後還是應該打聽打聽他老家如今的情況。他可以直接去問山洞裡的那個東西,反正他也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要求對方提供答案:既然那座幽冥之城的存亡取決於它在塵世的原型是否安好,他當然得搞清楚他的老家眼下是否還存在。如果他千辛萬苦地交齊了貨,然後發現他曾經所屬的那個族群早就徹底化為了宇宙塵埃,那座幽冥之城連帶裡頭的居民也注定完蛋……他可忍不了被別人這樣當消遣。
他繼續躺在地上,滿心隻想放棄這場探索。他才剛剛從幽冥回來,但卻饑渴得快要發瘋了,甚至寧願把盆地外頭的毛毛蟲放進嘴裡生吞。他也忘記了自己的死亡計數,但肯定還沒累積到三百,大約才二百次出頭。現在就開始返程肯定不符合他的初始計劃,但當下他的狀態也實在糟糕,誰能料到太高頻率的死亡也會產生如此多的副作用。
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收獲,他如此安慰自己。雖然他對外部世界的探索之旅收獲甚微,至少對自己的新能力和新弱點都了解得更多了。下一次出來前他肯定還是會設法帶上點食物和水,而不是跟身無分文的街溜子一樣雙手插著兜就往外走。但要用什麼容器裝水呢?他暫時沒想好。倒是可以帶點盆地裡的樹葉,或者外頭的那些毛蟲。這些東西的味道雖然不見得多好,不過至少都挺有水分,也比泉水更容易攜帶。隻要用他衣服上的布料做個簡易背包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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