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八百裡加急,如同一塊投入鹹陽權力中樞的巨石,激起的波瀾卻被一道更恢弘的意誌強行撫平。
數日後,琅琊郡,琅琊台。
海風腥鹹,帶著一種原始而粗礪的涼意,吹拂著龍袍的下擺,獵獵作響。
嬴政負手立於高台之巔,那雙曾睥睨六合、令天下臣服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眼前那片無垠的蔚藍。
在他的腳下,是大秦堅實的土地。
在他的身後,是綿延萬裡、由他一手締造的帝國。
可在他眼前,這片一望無際、吞吐著白色浪濤的汪洋,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一道無形的、巨大的牆。
“陛下,海邊風大,還請保重龍體。”
一名須發花白、身形健碩的老將躬身上前,他的臉上布滿了刀刻般的皺紋,那是常年在江河之上與風浪搏鬥留下的印記。此人乃大秦樓船將軍,統領著帝國所有的水師。
嬴政沒有回頭,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你說,這海裡……有什麼?”
樓船將軍一愣,隨即挺起胸膛,帶著幾分自得朗聲道:“回陛下!海中有魚鱉蝦蟹,取之不儘!我大秦樓船艦隊,巡弋近海,可保漁民平安,亦可震懾百越蠻夷,使之不敢北上騷擾!”
他以為這是皇帝在考校他的功績。
“魚鱉蝦蟹……”
嬴政咀嚼著這幾個字,嘴角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譏諷。
“朕的鐵騎,踏碎了六國最後的抵抗。朕的馳道,從鹹陽一直修到了這陸地的儘頭。”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樓船將軍。
“可朕站在這裡,卻感覺自己像個囚徒。”
“這片海,就是朕的囚籠!”
此言一出,周圍的官員無不色變,噤若寒蟬。樓船將軍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息怒!臣……臣有罪!”
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隻知道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你無罪。”嬴政的語氣依舊平淡:“有罪的,是朕的船……太慢,太弱。”
他的目光越過跪地的老將,落在了不遠處靜靜站立的李源身上。
“天工侯,你來說。”
李源聞言,緩步上前,與嬴政並肩而立。
他沒有去看那名戰戰兢兢的老將,而是同樣將目光投向了遠方那片因風起而變得波濤洶湧的海麵。
“陛下,將軍所言不虛。我大秦的樓船,在江河之中,確是霸主。”
樓船將軍聞言,稍稍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李源一眼。
然而,李源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但江河,終究隻是澡盆。”
李源伸出手指,指向遠處一道被狂風卷起的、高達數丈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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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船高聳,看似威武,實則重心不穩。船底平坦,吃水太淺,看似能載千人,實則遇上這等風浪,隻需一擊,便會傾覆。”
“它隻能在澡盆裡打轉,耀武揚威。”
“一旦遇到真正的深海龍王……必是船毀人亡的下場。”
這番話,說得毫不留情,字字誅心。
樓船將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抬頭,怒視李源,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李源說的,是事實。
大秦水師,名為水師,實為“江師”,他們最遠的航行記錄,也不過是沿著海岸線南下,從未有哪一艘船敢真正駛入那片深藍色的未知區域。
那裡的風浪,是所有船匠和水手的噩夢。
“澡盆……”嬴政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的譏諷之色更濃,“說得好。朕征服了天下,卻隻配擁有一支在澡盆裡打轉的水師。”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被壓抑的、源自西域急報的煩躁與此刻被海洋阻隔的憋悶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滔天的怒火。
但他沒有發作。
這位千古一帝早已學會了將所有的情緒,都轉化為驅動帝國這架戰爭機器前進的燃料。
他盯著李源,一字一頓地問道:
“朕的囚籠,你當如何為朕……破開它?”
來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知道,這才是今日的重頭戲。天工侯每一次被陛下如此鄭重其問,都意味著一個足以顛覆時代的變革,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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