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嘈雜的大堂，聽得水溶這邊的動靜，也慢慢沉寂下來。<\/p>
水溶則是在眾人的目光下，品讀起了詩詞。<\/p>
“《唐多令》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p>
心底默念了開篇兩句，水溶卻是慢慢瞪大了眼睛，不知不覺在堂中誦讀起來。<\/p>
起初語調尚能平穩，直讀到，“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便是心頭震動，聲音也不覺一頓。<\/p>
而後撐著沉穩的語調誦完全篇，待“留”字讀罷，眾人才從方才的詩句意境中回味過來。<\/p>
翰林院編修盧夢，起身便感慨道：“此作僅開篇十字，意境已超於今日諸多詩作之上了。‘粉墮百花洲’，其中的‘粉墮’二字，既能寫出柳絮的粉白輕盈，又暗示命途凋零，後半‘香殘燕子樓’，‘香殘’二字便是寫柳絮香氣散儘，又關聯英雄遲暮。”<\/p>
這邊話剛說完，另一頭的年輕禦史又開口道：“何止如此，盧編修難道不知這‘百花洲’和‘燕子樓’皆為用典？是閨閣幽怨化作實感之情，十分難得。”<\/p>
眾人聽得頻頻點頭，低聲議論，皆覺此評深得人心。<\/p>
賈寶玉在旁聽的愣了愣，將手中的茶盞放了下來，細細考慮起兩者之間的差距。<\/p>
‘我的首句是‘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這是對柳絮的直白描寫，雖然貼切，卻沒有新意，拘泥形跡。哪及對方這用典無痕，虛實相生。’<\/p>
‘意境更是天壤之別了。’<\/p>
品味之後，賈寶玉也不免感慨，果然這種士林文集之中，多的是有本事的人。<\/p>
奪魁還是想太多了。<\/p>
首句的議論方歇，眾人又開始深入此句之中。<\/p>
“‘漂泊亦如人命薄’，此為全詩的詩眼，將漂泊與人命綁定，從惜柳絮到歎人生，轉折自然，力道千鈞。”<\/p>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感慨道：“但下官還是更喜後一句。‘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簡直是摧人心肝。青春易逝，愁緒漸老，漂泊半生，皆是命途多舛，身不由己。”<\/p>
在場的眾人大多都是入朝為官的，皆是從科舉一道的千軍萬馬中搏殺出來。<\/p>
科舉仕途，且不論艱辛，眾人皆是常年背井離鄉，漂泊在外，此詩所寓之情恰如其分，眾人無不是感同身受，默默垂首。<\/p>
宦海浮沉更是變幻莫測，豈不就是應了最後一句，‘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p>
道儘了人在命運與世情麵前的渺小無力。<\/p>
水溶止不住的點頭。<\/p>
“言有儘而意無窮，辭情雙絕，堪稱名篇！”<\/p>
說著，又向上呈給了早已麵色激動的三皇子。<\/p>
其餘書童則是迅速默抄了一份，分給在場的其他人。<\/p>
白雲觀監院清虛子忍不住捋著雪白長須歎道，“柳絮生自然，漂泊乃常道，一任東風憑爾去，皆是順應自然之理，世事無常，莫能強求，順應本心，方能物我兩忘，大善大善。”<\/p>
大覺寺了真大師卻有不同的看法，“道友所言，乃道家逍遙。依貧僧看來，此詞道出的，恰是眾生‘我執’之苦。”<\/p>
“柳絮本無愁，因人觀之而生愁；人生本無常，因心執著而生苦。誰舍誰收，正是破執之時。”<\/p>
“看似歎離愁，實則悟當下，不必執著，解脫憂愁。這詞參悟的是禪機，此子慧根深種與我佛家有緣。”<\/p>
三皇子自是無暇顧及佛道之間的辯論，細細品讀著這份詩詞。<\/p>
單是這筆字，清秀挺拔，已是令他眼前一亮。<\/p>
再看內容，全詩無一字直寫柳絮，卻又無一處不在寫柳絮之魂。這種虛寫暗合，實在是太精妙了，正符合這詩會的清新自然。<\/p>
昔年，王勃一賦動天下，盛景流傳千百年，今日見得如此佳作，三皇子如何能不激動。<\/p>
目光再掃向案頭其他詩稿，尤其是方才被自己隨手置在顯眼處的賈寶玉那份，此刻便已是高下立判了。<\/p>
雖說他的韻律也算不錯，但立意淺薄，因柳絮感傷的是離別之愁，但這份愁緒，純是貴公子的閒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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