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念出信中這最後一段話時,聲音平穩。
但他微微收緊的手指和略微加快的語速,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帳內陷入了比剛才李元吉口無遮攔時更深沉的死寂。
下一秒,李建成仿佛被針紮了屁股,也顧不得腳踝的傷了,猛地從榻上支棱起半個身子!
雙眼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老子是不是幻聽了”的驚駭:
“啥玩意兒?我他娘的沒聽錯吧!”
他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天可汗?!”
他重複著這個如同驚雷般的稱號,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李世民,仿佛想從二弟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砸……砸他娘的老李頭腦袋上了?!他……他這就……就天可汗了?!”
李建成腦子裡瞬間一片混亂。
這稱號的意義他太清楚了!
這不僅僅是尊號,更是草原乃至周邊諸部對大唐宗主地位的正式確認,是比中原皇帝更具包容性的、統禦華夷的至高名器!
這本該是……本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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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那他娘的自家二郎日後咋整?!”
這稱號一旦被父皇坐實,幾乎就與在位皇帝深度綁定,具有了強烈的個人色彩和時代印記。
將來世民若繼位,難道還能讓西域和草原那些首領、國君們重新再來一次“上尊號”儀式?
難不成他能告訴那些人:“等家我李老二上位以後你們再曰(yue)?”
這不成天下笑柄了嗎!
還“尚可”、還“允了”,李建成幾乎能想象到,龍椅上的老李頭在寫下這幾個字時,嘴角那壓都壓不住的笑意,心裡怕是早就樂開了花!
這哪裡是“尚可”,這分明是得意得不得了吧!
“這他娘不純扯淡嘛這不!”
這事兒說起來就跟:再不喝酒李建成;無心皇位李世民;父慈子孝李元吉聽起來一樣扯淡!
李建成最終把滿腹的震驚、荒謬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焦慮,化作了一句憤憤的吐槽,重重地躺了回去,感覺腳脖子更疼了。
可李世民並沒有被大哥的吐槽所影響,繼續念著信上的內容。
“然,你三人遠在漠北,天寒地凍,朕甚掛念,尤在聞聽你等深入不毛,親履險地,‘慰問’百姓……(此處筆鋒略顯潦草,仿佛寫信人情緒有些激動)”
李世民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繼續念:
“……爾等身為皇子,心係黎庶,勇於任事,朕心堪慰。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草原酷寒,白毛風烈,豈是兒戲?若有不測,朕心何安?社稷何依?(字跡在這裡用力了幾分)建成!你身為長兄,當為弟弟表率,豈可帶頭涉險?世民!你素來沉穩,為何不加勸阻?元吉!你……(此處墨點暈開,似乎停頓良久)……你好自為之!”
念到這裡,李世民抬頭,表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李建成和李元吉。
李建成摸著下巴,咂咂嘴:“老頭子這是心疼了,又拉不下臉直說,拐彎抹角罵街呢。”
李元吉歪著脖子哼唧:“關我啥事嘛,最後就我一句‘好自為之’?阿耶也太偏心了!”
李世民念到信箋的最後部分,聲音不自覺地放緩,那屬於秦王的殺伐決斷悄然褪去,流露出幾分身為人子的動容:
“……另,聞爾等在草原推行‘工分’‘建廠’等策,頗有成效,朕心甚慰。然元日時你三人在草原跋涉,月(朕寫了一半)……為父思之甚憂,唯恐……罷,願吾兒康健順遂。”
信讀完了,最後那句戛然而止的“唯恐……”後麵藏著多少未儘之語——唯恐你們凍著、餓著、遇險、受傷……還是唯恐這煌煌功業背後,是他三個兒子用性命搏來的艱辛?
但所有這些擔憂,最終都化作了一個帝王兼父親所能說出的、最樸素的祝願:願吾兒康健順遂。
帳內一時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剛才還在為“天可汗”稱號咋咋呼呼的李建成,此刻也沉默了。
他目光盯著帳頂的某處虛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在回應遠方父親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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