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皮裘裡,頭發蓬亂,雙目呆滯,胡子拉碴,隻能看到他無精打采、仿佛失去所有生命力的樣子。
李世民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看著大哥那空洞無神的雙眼,心中一陣酸楚,輕聲問道:
“大哥,你這是在想什麼呢?”
李建成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聚焦在李世民臉上,嘴唇翕動,用一種生無可戀、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虛弱氣息,吐出了兩個字:
“想死……”
他強忍住嘴角抽搐的衝動,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大哥,我都聽薛禮說了。就因為……就因為那句無稽之談的流言?”
李建成猛地激動起來,一把抓住李世民的胳膊,眼睛裡有了一絲活氣,卻是痛苦和絕望的光:
“無稽之談?!二郎!你說得輕巧!現在全軍……不,恐怕整個草原,乃至高昌、吐穀渾都知道了吧?!都知道我李建成……我……我跟狗……他娘的!老子的一世英名啊!!全毀了!!”
他說著,又頹然地鬆開手,癱了回去,用皮裘蒙住頭,發出悶悶的哀嚎。
要麼說李世民行呢!
麵對眼前這個蜷縮在皮裘裡、胡子拉碴、雙眼無神、仿佛人生信念都已崩塌的大哥,李世民沒有長篇大論地安慰,也沒有試圖去辯駁那荒誕的謠言。
他隻是輕輕地掀開蒙著李建成頭的皮裘,俯下身,在他耳邊,用極其平穩而清晰的、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般的聲音,溫聲細語地說了六個字:
“大哥,你是唐王。”
就這六個字,如同在無儘黑暗中劃亮的一根火柴,如同在混沌泥沼中投下的一顆定海神針!
李建成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微微一怔,那雙原本呆滯無光的眼睛裡,仿佛被注入了靈魂的火焰,活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複、凝聚、最終變得銳利無比!
是啊!
老子是唐王啊!
那個在金山腳下,與二郎一同祭告天地,受萬軍朝拜,名字被鄭重刻上石碑的【唐王李建成】!
那石碑上刻得明明白白:【武德六年十月十六,大唐太子李世民攜唐王李建成於金山祭天所表】!
邏輯瞬間清晰了,通了!
被狗……咳咳……那個倒黴催的、被謠言纏身、遭遇了“不測”的人,是“太子”!
跟他“唐王”李建成有雞毛關係?!
想通了這一節,所有的憋屈、鬱悶、絕望瞬間不翼而飛!那口堵在胸口兩個月的濁氣,長長地、暢快地吐了出來!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霾被一掃而空!
他猛地從榻上坐起,雖然依舊胡子拉碴,但眼神已然恢複了往日的銳利和……餓狼般的綠光(餓的)。
他扯著乾澀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嗓子,朝著帳外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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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貴……仁貴!快他娘的去整點兒飯!餓死老子了!”
聲音洪亮,甚至因為太久沒怎麼說話而帶著點破音,但這熟悉的、充滿生命力的叫喊,聽在李世民耳中,卻如同仙樂!
當李世民從大哥那乾澀沙啞、卻重新充滿力量的嘴裡聽到這句久違的、標誌性的“點餐令”時,他知道,那個熟悉的太子——“活”過來了!
那個能帶著四十萬大軍武裝遊行、能想出股份製打仗、能攪動草原風雲、威震整個草原及大唐部分地區的李建成,他——回來了!
薛仁貴在帳外聽到這聲吼,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憨厚的笑容,大聲應道:
“是!殿下!馬上就好!”
然後幾乎是跑著衝向廚房。
李世民看著大哥一邊揉著餓扁的肚子,一邊已經開始眼神亂瞟,似乎在琢磨下一步該乾點啥的樣子,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這次是真正放心地、開懷地笑了。
任他李世民此刻因為大哥“康複”而笑得開懷!
可他萬萬不會想到,這個有關於“太子跟狗”的荒誕故事,並未隨著李建成的“頓悟”而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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