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雲來居的窗欞外嘶吼，客棧大堂卻暖意融融。炭火在銅盆裡劈啪作響，映著滄溟鐵騎玄甲上的幽光。角落那張小桌，少年寧安咽下最後一口粗麵饅頭，雪白的小狐狸蜷在他肩頭，琥珀眼瞳倒映著大堂中央那桌的玄衣身影。
蕭昀執起酒壺，起身穿過喧囂的人聲，玄色大氅下擺掃過光潔的地板。他在寧安桌邊站定，聲音沉穩如磐石相叩：“風雪交加，獨飲未免寂寥，不知可否同席？”
寧安抬眼，撞入一雙深潭般的眸子。那目光沉凝如山嶽，隱有金戈之氣暗藏。少年握緊桌下木劍古樸的劍柄，肩頭的小狐喉間發出極低的嗚咽。“請便。”他聲音清冽，如碎冰相擊。
蕭昀撩袍落座，骨節分明的手為寧安斟了一杯溫酒：“看兄弟背負木劍，氣度沉凝，當是劍修一脈。不知仙鄉何處，欲往何方？”
“東虞一介山野散修，名姓不足掛齒。”寧安端起酒杯，指尖掠過溫熱的瓷壁，“倒是世子大名，數月前大周天驕會上如雷貫耳。一拳壓群雄，魁首之位，實至名歸。”他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掃過窗外燈火輝煌的山巒，“隻是這霞城…保顏宗氣象煊赫，倒比神都天驕會更顯‘熱鬨’。”
“哦？”蕭昀指腹摩挲著杯沿，順著寧安的目光望去。保顏宗山門方向燈火如晝，絲竹靡靡，那甜膩異香竟透過風雪隱隱滲入客棧。他心念微動，麵上卻波瀾不驚，“繁華表象之下，未必無塵。寧兄弟似乎對此地…別有感觸？”
寧安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如冰湖微瀾：“紅塵萬丈，光怪陸離。有些地方，熱鬨過頭了，反讓人脊背生寒。”他不再多言，隻淺淺啜了一口酒。
蕭昀眸色深了幾分，眼前少年言語謹慎，卻字字機鋒。他放下酒杯：“聽寧兄弟之意，亦是西行？風雪阻道，盜匪潛藏，獨行終究凶險。若同路，不妨與我等滄溟騎同行一程，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少年沉默片刻。窗外風雪呼嘯，客棧內鐵甲精騎肅然林立，眼前這位西涼世子氣度沉雄，雖威儀深重，目光卻坦蕩。肩頭小狐輕輕蹭了蹭他的脖頸。“如此，”寧安終於頷首，“叨擾世子了。”
蕭昀回到二樓暖閣，推門便見顧清辭臨窗而立。月白狐裘襯得她側臉清絕如畫，目光正落在那片燈火璀璨的山巒。“那香氣不對，”她未回頭，聲音如冰玉相擊，“清甜惑人，卻隱有陰腐燥烈之氣潛藏，絕非正經丹鼎所出。保顏宗…名頭虛浮得緊。”
“你也察覺了。”蕭昀行至她身側，將樓下與寧安交談及少年隱晦的警示和盤托出。他推開半扇窗，凜冽寒風卷著那縷異香撲麵而來。“此宗處處透著詭異，須探其虛實。”他沉聲喚道：“雷豹！”
陰影中，一個精悍如鐵的身影無聲顯現，正是滄溟騎斥候統領。“末將在！”
“去保顏宗走一趟。”蕭昀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金鐵交鳴，“摸清其山門布局、守衛輪換、高手氣息。切記，如暗影潛行，不可打草驚蛇。”
“得令！”雷豹抱拳，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窗外濃重的夜色。
顧清辭攏了攏狐裘：“我隨你去山下走走。這身打扮，反倒不惹眼。”她轉身取下玉簪，青絲如瀑瀉落，又取過一頂雪帽壓低眉眼，月白狐裘掩住窈窕身形，瞬間化作一位清冷矜貴的少年公子。
二人踏著被踩得汙濁的積雪，循著喧囂行至保顏宗山腳。山門牌坊以白玉雕琢，鑲金嵌寶，極儘奢靡。下方廣場卻圍著一群人，議論聲嗡嗡作響。
人群中央，一對衣著單薄、滿麵風霜的夫婦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正對著一個身披桃紅紗衣、妝容妖嬈的保顏宗女弟子不住磕頭。那女子懷抱一隻雪白狸奴，指尖蔻丹鮮紅欲滴，臉上儘是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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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開恩啊！”老婦額頭已磕得青紫，聲音嘶啞絕望，“我兒李柱兒，三個月前歡天喜地拜入仙宗…可自那以後，音訊全無！前些日子他爺爺…他爺爺咽了氣啊！臨去前就想見孫兒一麵…求仙子發發慈悲，讓我兒回家…哪怕就送個信兒出來也好哇！”她枯瘦的手想去抓女子的裙擺。
“滾開！”妖嬈女子嫌惡地退開一步，懷中的狸奴發出尖銳的叫聲，“入了我保顏聖宗，便是斬斷塵緣，登仙有望！你們這般糾纏不休，是想壞他道心，阻他長生嗎？真是愚不可及！”她柳眉倒豎，嗬斥道，“再敢在此哭嚎喧嘩，休怪宗門執法無情！”說罷，抱著狸奴，扭動腰肢，轉身踏上那流光溢彩的玉石階，消失在朱漆大門之後。
圍觀人群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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