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逝。
這三日,沈玲瓏在偏院中過得異常平靜。無人打擾,飲食起居雖不奢華,卻也周到。她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慕容翊正在動用他的力量,核實她那份“審計報告”的真實性。
她也沒閒著,反複推敲腦海中的計劃,並將更多關於鹽稅改革的細節記錄下來,以備不時之需。她很清楚,僅僅指出問題是不夠的,必須提供可行的解決方案,才能體現她不可替代的價值。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熹,一名麵容冷硬的親兵便來到偏院。
“沈姑娘,王爺有請。陛下,也要見你。”
該來的,終於來了。沈玲瓏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漿洗得有些發硬的粗布衣裙,將額角的碎發仔細攏到布條下,確保自己看起來雖落魄,卻不失整潔與鎮定。
她跟著親兵,穿過層層疊疊的王府回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攝政王府的森嚴與恢弘。這與沈家那種堆金砌玉的奢華截然不同,是一種源於權力和秩序的壓迫感。
沒有進入皇宮正殿,她被引至一處較為僻靜的暖閣。閣內陳設清雅,熏香淡淡。少年皇帝蕭景睿端坐於主位,臉上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憂慮和好奇。慕容翊則坐在下首,依舊是一身玄衣,神色淡漠,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神隻。
此外,還有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麵容古板的老者坐在另一側,看向沈玲瓏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敵意。沈玲瓏從記憶中搜尋,此人應是禮部尚書,王懷仁,清流一派的代表人物,也是她父親昔日的政敵。
“民女沈玲瓏,叩見陛下,叩見王爺。”沈玲瓏依禮下拜,姿態不卑不亢。
“平身吧。”蕭景睿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語氣卻儘量模仿著大人的沉穩,“表……沈氏,攝政王已將你所呈之物與核查結果告知於朕。你聲稱江淮鹽稅存在巨額虧空,可有確鑿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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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證據確鑿。”沈玲瓏聲音清晰,“民女已將關鍵數據重新整理呈上。王爺想必已派人核實過賬冊原件與地方存檔,數字應無出入。若按朝廷規製,鹽稅缺口,隻多不少。”
慕容翊適時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瀾:“臣已核對,賬目數字,與她所言基本一致。”
王懷仁立刻冷哼一聲,插話道:“陛下!即便數字無誤,也未必就是稅銀虧空!漕運損耗、倉儲保管、天災人禍,哪一項不要耗費銀錢?此女乃罪臣之女,其心叵測,焉知這不是她為脫罪而故弄玄虛,甚至是沈崇明留下的後手,意圖攪亂朝綱?!”
這番指責極其嚴厲,直接將沈玲瓏的動機定性為惡意。
沈玲瓏卻並未慌亂,她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她轉向王懷仁,微微頷首:“王尚書所言,確有道理。”
王懷仁一愣,沒料到她會先讚同自己。
沈玲瓏話鋒一轉:“然而,正因可能存在‘損耗’,才更需要厘清。請問王尚書,朝廷規定的損耗比例是多少?曆年損耗記錄是否清晰可查?損耗的銀錢最終流向了何處,可有明細?若損耗無名、無目、無據,那與虧空,又有何異?”
她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問得王懷仁一時語塞。這些細節,他一個禮部尚書,如何能儘知?
“這……此乃戶部細則……”
“正是戶部細則,才關乎國本!”沈玲瓏抓住話頭,不再看他,而是轉向皇帝和慕容翊,語氣懇切而自信,“陛下,王爺。民女並非空口指摘。民女有一法,或可一試,不僅能驗證虧空是否存在,更能為朝廷,立即追回一筆實實在在的稅款!”
蕭景睿眼睛微亮:“哦?是何方法?快快道來!”
慕容翊的目光也更深沉了些,靜待她的下文。
“審計。”沈玲瓏吐出兩個讓在場眾人都感到陌生的字眼,隨即解釋道,“簡而言之,便是由朝廷派出專人,持賬冊與民女所列之核查要點,親赴江淮鹽場及沿途漕運關鍵節點,進行‘突擊核對’。”
“不查往常,隻核近三個月鹽引發放、運輸與入庫情況!鹽引乃販鹽憑證,一引一鹽,皆有定數。三個月時間不長,賬目相對清晰,不易做手腳。隻要核對鹽引數量與實際入庫官鹽數量、以及最終上繳稅銀是否匹配,真假立判!”
“若核對無誤,自是民女汙蔑,甘受重罰。若核對有誤……”沈玲瓏頓了頓,聲音鏗鏘,“則證明鹽稅漏洞確鑿存在!屆時,不僅能追回近期稅款,更能順藤摸瓜,揪出蠹蟲!此法見效快,成本低,是為‘投石問路’之良策!”
暖閣內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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