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參軍的威脅言猶在耳,沈玲瓏卻並未被嚇退,反而更堅定了深入調查的決心。明麵上的賬目核查舉步維艱,她必須另辟蹊徑。父親筆記中“北線軍資關聯”的線索,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她走向更危險的區域。
她再次調整策略。明麵上,清吏司對後勤部門的賬目核查依舊按部就班地進行,甚至有意放慢了節奏,給人以陷入僵局的假象。暗地裡,她將目光投向了軍費鏈條的最終端——那些基層的士兵和低階軍官。他們才是軍費是否落到實處的最直接感受者。
這一次,她無法再依靠市井調查,必須親自深入軍營外圍。這無疑風險極大,一旦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她換上一身半舊的男式青衫,用布條束緊胸脯,將麵容塗得微黃,再戴上鬥笠,扮作一個遊學的寒門書生。趙鐵帶著兩名最精乾的親兵,同樣扮作隨從護衛,四人趁著天色微明,悄然出城,前往京營駐紮的西山外圍。
他們沒有靠近戒備森嚴的主營區,而是在周邊的一些屯兵點、哨卡以及士兵們常去的市集酒肆流連。沈玲瓏假借“尋親”(虛構了一個在京營當兵的表兄)和“采風”的名義,與那些輪休的士兵、運送物資的民夫,甚至是一些不得誌的低階軍官搭話。
她出手闊綽,請人喝酒,聽他們抱怨軍中的瑣事。起初,這些人還頗為警惕,但在幾杯濁酒和沈玲瓏看似無意、實則精準的引導下,牢騷話便多了起來。
“唉,別提了!說是足額發餉,可到手總能少那麼幾錢銀子,上頭說是‘保管費’、‘損耗’!”
“餉銀還能到手,那軍衣才叫坑人!看著厚實,穿不了幾天就開線,冬天的棉衣裡麵絮的都是蘆花!凍死個人!”
“咱們這兒還算好的,聽說北邊邊軍那才叫苦!朝廷撥的糧餉,經過層層克扣,到了手裡能剩一半就不錯了!就這,還經常拖欠……”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讓巡查的聽見,吃不了兜著走!”
零碎的信息彙聚起來,勾勒出一幅觸目驚心的圖景:吃空餉(虛報兵員名額)、克扣軍餉、以次充好的軍需物資……這些沈玲瓏早有預料。但一條關於“北線”的消息引起了她的特別注意。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老兵嘟囔道:“……北狄鬨得凶?嘿,鬨得凶才好呢!不鬨,那些老爺們哪來的由頭拚命往上報損耗,拚命要錢要糧?聽說啊,有些‘損耗’的軍械,轉頭就……呃……”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了他的嘴。
沈玲瓏心中凜然。父親筆記中的“北線軍資關聯”,難道指的就是這個?故意誇大邊患,虛報損耗,甚至可能……資敵?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就在她試圖進一步探聽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京營巡邏騎兵出現在市集入口,為首者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
“走!”趙鐵低喝一聲,立刻護著沈玲瓏往人群後退去。
然而,他們的形跡似乎引起了懷疑。那隊騎兵分開人群,徑直朝他們走來。為首的隊正厲聲喝道:“你們幾個,站住!鬼鬼祟祟,乾什麼的?!”
趙鐵和兩名親兵瞬間肌肉緊繃,手按上了藏於腰間的短刃。
千鈞一發之際,沈玲瓏腦中飛速旋轉,正欲冒險亮出慕容翊的手令,另一隊人馬卻突然從斜刺裡衝出,擋住了京營騎兵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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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隊人馬衣著普通,但行動間帶著一股彪悍之氣,為首一人對著那京營隊正亮出一麵令牌,低語了幾句。那隊正臉色微變,看了沈玲瓏他們一眼,竟不再追問,悻悻地帶著人撥馬離開了。
那隊出手解圍的人馬,也隨之迅速散去,消失在人群中,仿佛從未出現。
沈玲瓏與趙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那些人,是慕容翊的暗衛?他一直派人暗中跟著她?
經此一遭,沈玲瓏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帶著趙鐵等人返回城中。
這次暗訪雖然冒險,卻證實了她的許多猜測,尤其是關於“北線”軍資的疑點。父親筆記的可信度大大增加。那麼,筆記中提到的“賬冊二”,就至關重要了。
“藏於……”後麵被汙損的字,會是什麼?沈玲瓏反複回憶那幾張散頁的細節,試圖找出線索。她想起父親生前似乎與城外“慈恩寺”的一位高僧有舊,時常前往論禪。慈恩寺香火鼎盛,卻也魚龍混雜,是個藏匿東西的好地方。
她決定冒險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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