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央,許芷一身最尋常的素白長裙,纖塵不染,雙手交疊在身前。
她的麵容依舊精致得不似凡俗,氣質清冷出塵,仿佛外界的血火喧囂與她隔絕在兩個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她周身隱隱流轉的那股圓融晦澀、與天地法則隱隱共鳴的氣息。
——赫然是明道境!
若周青在此,定會驚愕難言。
十幾年前分別時,許芷尚在天罡巔峰徘徊,如今竟已橫跨那宛如天塹的鴻溝,悄然晉入明道!
這般速度,堪稱驚世駭俗。
見許芷依舊靜立不動,恍若未聞,道姑急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芷兒!你身負我玉瓏真傳,宗門這數萬年來所有的心血、所有推演出的新路精華,儘數凝於你身!”
“你是玉瓏最後的希望,唯一的火種!你還愣著做什麼?走啊!”
許芷長長的睫毛終於顫動了一下,她緩緩抬眸,視線卻沒有落在焦急的師伯身上,而是穿透殿頂的破損處,遙遙望向高空。
——那裡,七道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巍然矗立,通神威壓如天傾覆。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點波瀾:“師伯,我有劍。”
話音未落。
“錚——!”
一聲清越又帶著詭異邪戾的劍鳴,驟然在殿中響起!
一柄長約三尺、劍身呈現詭異紅黑交織紋路的長劍,自她身後虛空無聲顯現,緩緩懸浮於她身前。
劍身微微震顫,一股濃烈的毀滅氣息彌漫開來,竟隱隱抗衡著外界滲透進來的通神威壓。
“這是……”道姑瞳孔驟縮。
“周青給我的劍。”
許芷伸手,白皙如玉的五指輕輕握住了劍柄,將其豎立於身前。
她的指尖拂過劍身,眼神中掠過柔光,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冰冷覆蓋。
“它告訴我……它能斬通神。”
“芷兒!你瘋了不成?!”道姑失聲厲喝,又驚又怒地看向她,再急急回頭瞥向殿外。
——已有巨門修士衝破外圍防線,與留守的玉瓏弟子廝殺在一起,慘叫與轟鳴越來越近。
再過片刻,那鋪天蓋地的巨門軍陣便會徹底淹沒此地。
屆時,插翅難逃!
她轉回頭,看著許芷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看著她握住那柄詭異長劍時,眼中一閃而逝的微弱眷戀,心中猛地一沉,繼而湧起悲涼與無力。
她忽然間,好像明白了。
許芷所踐行的,是玉瓏仙闕耗費數萬年光陰、傾儘無數先賢智慧,於《禦情道》殘篇之中,試圖鑿出的那條險峻新徑。
——“以有情禦無情”。
此道精髓,在於“假借”。
尋一至深之情,或真或幻,或得或失,以此為根基,為心靈之錨,先縱情深入,肆意體味那七情六欲的極致濃烈與牽絆。
生靈,不可能沒有感情,而這“情根”,就是預防修行之人最終迷失自我的最好辦法。
由至情入至空,由大執掌大放,最終達到那真正無情無念、卻又能洞悉一切情的無上道境。
在她,乃至玉瓏曆代推演此道先賢的構想中,這“情根”的對象,甚至可以是虛無的,可以是求而不得的幻影。
重點在於“借”這個過程,而非結果。
許芷將情愫係於那周青之身,在她看來,恰是絕佳的選擇。
一個已經有了道侶、又天賦卓絕的天驕人物,足以引發最深刻的傾慕與最綿長的悵惘,卻又因現實的阻隔與未來的不確定,天然便是一段“難以圓滿”的戲碼。
這正是淬煉“以情禦道”的完美柴薪。
她本以為,無論周青與許芷最終是聚是散,是生是死,甚至終生不複相見,那綿延的情思本身,就足以成為許芷攀登無情絕巔的階梯。
過程即是修行,執念亦是資糧。
誰曾想……
誰曾料到!
這段被她視為“工具”、注定“無果”的感情,竟不知在何時,早已超出了“借假修真”的範疇!
看樣子,它沒有成為被駕馭的火焰,反而似已悄然反噬,那熾烈而真實的情感,恐怕已深深浸染、甚至扭曲了許芷的道心根基!
讓她在這宗門傾覆、血火煉獄、生死隻在一線的絕望關頭,不去思慮傳承火種,不去謀劃一線生機,反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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