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微明。
村口空地，一個新搭的土台孤零零立著。
台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人群涇渭分明。
左邊，是新一團的戰士。
他們軍容整齊，身姿筆挺，打了勝仗的自信與驕傲，寫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
右邊，是幾百名偽軍俘虜。
武器被繳，身上那層灰黃色的軍裝更顯破爛。他們縮著脖子，垂著頭，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口，眼神裡隻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
李雲龍抱著膀子，站在隊伍最前麵。
他嘴裡叼著根草棍，歪著腦袋，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混不吝模樣。
他倒要看看，沈征這小子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趙剛站在另一側，眉頭緊鎖。
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藏不住的憂慮。
訴苦？分紅？
這都叫什麼名堂？簡直是胡鬨！
這完全不符合組織的工作流程和紀律，萬一激化矛盾，引起嘩變，後果不堪設想！
沈征緩步走上土台。
他今天依舊沒穿軍裝，一身乾淨的布衣，讓他看起來不像個殺氣騰騰的團長，反倒像個進城趕考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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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
隻是平靜地環視台下。
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所到之處，原本嘈雜的人群卻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王根叔。”
沈征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你上來。”
獨臂老兵王根叔一怔，隨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土台。
“團長。”
沈征點點頭，指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給大家夥，講講你的故事。”
王根叔沉默了。
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袖管，渾濁的眼球裡，猛地燃起一股能燒穿骨頭的仇恨。
“俺家，河北的。”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
“三十畝地，一個婆姨，倆娃。”
“日子苦，但有盼頭。”
“後來，小鬼子來了。”
“他們征糧，搶光了俺家的口糧，還打斷了俺爹一條腿。”
“俺不服，跟他們理論，那幫畜生就笑。”
“那天晚上，一隊鬼子衝進了俺家……”
王根叔的聲音開始發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俺婆姨為了護著閨女，被……被……”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那未儘之語裡的血腥。
“俺七歲的閨女，被小鬼子從窗戶扔出去，活活摔死在院裡的石磨上……”
“俺五歲的兒子，哭著喊娘，被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肚子……”
“俺爹俺娘，衝上去跟他們拚命，也被亂槍打死……”
“俺這條胳膊，就是那時候被砍掉的。掉進村口的河裡，才撿回一條命。”
說到這，王根-叔再也撐不住。
這個鐵打的漢子，用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台下，新一團的戰士們，許多人眼眶都紅了。
家破人亡，背井離鄉。
王根叔的故事，也是他們中許多人自己的故事。
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悲憤，在人群中無聲地發酵、蔓延。
趙剛站在台下，胸口一悶，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那份寫在紙上的“民族仇恨”，是何等的鮮血淋漓。
然而，沈征接下來的舉動，讓所有人的思維都斷了一瞬。
他沒有安慰王根叔，反而轉向右邊那群瑟瑟發抖的俘虜。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一個麵黃肌瘦、看起來隻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俘虜身上。
“你，上來。”
那叫劉四的俘虜嚇得一哆嗦，兩腿發軟，幾乎是被身後的同伴推搡著，才挪上了土台。
“長……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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