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殘陽如血。
A3陣地前沿,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終於漸漸被黃河吹來的冷風衝淡。
李雲龍一屁股坐在一個還冒著青煙的彈坑邊上,點了根繳獲來的“希望”牌香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卻帶上了一絲嗆人的火藥味。
他環顧四周。
戰士們正在默默地打掃戰場。
他們將犧牲戰友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抬到一起,用繳獲的日軍雨布蓋好。他們收集著每一支還能用的三八大蓋,將一箱箱歪把子機槍的彈藥搬運到己方陣地。
河灘上,幾千具日軍屍體層層疊疊,將整片區域染成了暗紅色。
勝利了。
一場酣暢淋漓、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勝。
李雲龍的臉上,卻沒有了之前追殺時的狂喜,隻剩下一種混雜著疲憊、後怕和一絲茫然的複雜情緒。
他扭頭,看向不遠處。
新兵小虎被人從擔架上放了下來,他的大腿被簡單包紮過,血已經滲透了紗布。這個半天前還嚇得發抖的半大孩子,此刻卻異常安靜。
他沒有哭,隻是呆呆地看著那排被雨布覆蓋的戰友遺體,看著那個屬於老班長張龍的位置,淚水無聲地順著沾滿硝煙的臉頰滑落。
他身旁,幾個同樣幸存的老兵,正將一頂頂繳獲來的、還帶著血跡的日軍鋼盔,整齊地擺放在犧牲戰友的遺體前。
像是一場無聲的祭奠。
李雲龍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煙頭明滅,映著他血紅的眼睛。
他娘的,這就是戰爭。
一半是勝利的狂歡,一半是死亡的悲歌。
“團長。”一名通訊兵跑了過來,“旅長讓你過去一趟。”
李雲…龍扔掉煙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當他走進臨時指揮所時,趙剛正和幾名參謀圍著沙盤,激動地彙報著初步統計的戰果。
“……初步估計,此戰,我旅殲滅日軍黑龍聯隊、以及配屬的兩個步兵大隊,共計五千餘人!擊斃日軍少佐以上軍官十七名!繳獲步槍三千四百餘支,輕重機槍一百二十餘挺,擲彈筒、迫擊炮若乾……”
趙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看向走進來的李雲龍,又看向一旁麵色平靜的沈征,一時間百感交集。
“最重要的是,”趙剛補充道,“我們用十二門‘飛雷炮’,換掉了鬼子至少三個炮兵大隊,一百二十門75毫米口徑以上的重炮!岡村寧次這次,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指揮所裡,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李雲龍也咧開了嘴,露出一口被熏黃的牙。
這筆賬,怎麼算怎麼劃算!簡直是賺翻了!
然而,沈征卻隻是平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示。他走到沙盤前,拿起那枚代表黑龍聯隊的棋子,隨手扔到了一邊。
“老李,”他忽然開口,“高興完了?”
李雲龍一愣:“啊?這麼大的勝仗,能不高興嗎?”
“我們傷亡多少?”沈征問道。
這個數字,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指揮所裡所有的火熱氣氛。
趙剛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低聲報出一個數字:“初步統計,陣亡三百八十一人,重傷二百一十人。一營、三連,基本被打殘了。”
李雲龍的拳頭,猛地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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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征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五百多條人命,換鬼子五千條。十比一的戰損比,聽上去很劃算。”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冷,“我告訴你們,這筆賬,我虧了!虧到姥姥家了!”
“在我這兒,我們一個戰士的命,比他十個鬼子都金貴!”
“這場勝利,不是拿來給你們慶功的!是拿來給你們記住的!記住這五百多個弟兄,是怎麼沒的!記住自己的命,是怎麼撿回來的!”
“下一次,我要的不是十比一!我要的是一百比一!一千比一!甚至……是零傷亡!”
零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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