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海文的下頜繃緊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觸了一下自己的右肘外側——隔著襯衫的麵料，那裡什麼也摸不到，沒有疤痕，沒有凹凸。但他的指腹落上去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像舊傷深層的酸脹感從骨髓裡泛上來。他放下手，喉結動了一下。那裡麵還有誰？
我，未雲裳。君墨軒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你和金錡暗山、吉備和彥、空寂和尚、伊藤健太。六個人，一間石室。你當時是追著我和未雲裳進去的，因為你得了金錡暗山的情報。那情報說我和她手中有一樣東西，能顛倒陰陽、破開虛實、逆轉生死。你信了，所以你帶了人進去。
晁海文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褲袋裡微微蜷縮，指甲掐進了掌心的皮肉裡，但他臉上的表情還在維持著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然後呢？然後發生什麼了？
未雲裳在你封住退路之前先推了一掌。太陰之力，凍住了石室中央半徑七尺的範圍。你和金錡暗山他們四個人的陣位全被凍在了原位。未雲裳自己也被反噬凍了進去。我站在冰的外麵，把石室的門從外麵封了，走了。君墨軒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晁海文的眼睛，四十八個時辰之後，你們的冰麵裂了。你們先走的。我後來回到石室的時候，你們已經不見了。
晁海文的嘴角抽搐了一瞬。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地麵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陽光太烈，倒影的邊緣被光線打散了，隻看得見一團深色的輪廓。那些事，我全部不記得了。他聲音沙啞，我隻記得碎片。石室、冰、你手裡有東西在發光。還有她冰裡麵的姿勢。別的全都不在。
因為金錡暗山在你記憶上動了手腳。他帶你走的時候，用暗山秘術封了一段你的神識。君墨軒說，他需要你記住但忘記。如果記著整個過程，你不會那麼安心地替他做後麵的那些事。
晁海文猛地抬起頭來。他眼裡的那層灰青色被灼熱的陽光照得透亮了一瞬，像冰麵被爐火炙烤時最外層那部分開始融化。他看著君墨軒，嘴唇動了兩次，第一次沒發出聲音，第二次才說了一句完整的話：金錡暗山後來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這個局裡。我幫他做的所有事——明德資本、離岸銀行、股權凍結、返租訴訟——都是從一塊我記不起來的起點上長出來的東西。我幫了他，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他。
君墨軒沒有接話。他看著晁海文。他看到一個曾經在修行界和凡塵世界的夾縫中遊走自如的人，此刻站在這座塔前的烈日下，像一個站在冰麵邊緣的人，正在看著自己腳下的裂紋朝中心蔓延，卻不知道該怎麼後退或者前進。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丁點，像刀鋒收了半寸的刃：你今天是來確認那件事的。
晁海文說。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層灰青色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穩住了，像風暴中心的颶風眼恰好安定了那麼一秒。確認完之後，我會去做一件事。法院的裁定是明天出。我讓魏成嶽撤掉對合議庭第二人的施壓了。
君墨軒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為什麼？
晁海文看著他，目光直白而疲憊，像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坐下來的人：我不一定站在你這邊，但我不會再站在金錡暗山的記憶那邊了。那塊冰裂了，我在努力把它全部融化。在這之前，我不想再為他打一場我根本不知道起因的仗。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君墨軒回答，轉身往台階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住，側過頭，沒有轉身，背對著君墨軒說：那個冰裡的女人，她叫什麼名字？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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