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約一分鐘，灘塗那片灰白色沙石地的正中央，沙麵出現了一條細窄的裂縫。裂縫從那個圓形高溫點的邊緣開始，向外延伸了大約一尺，然後停止了。沙麵之下傳來一聲極低極悶的響動，像石頭在泥漿中翻了個身。然後沙麵從下方被頂開了一片——先是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沙層中伸出來，手指在月光下彎曲了一下，撐住沙麵的邊緣，然後另一隻手伸出來。兩隻手一起用力，一個人從沙層下方緩緩地坐了起來。
沈渡穿的是深灰色的防水連體衣，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背心的右側口袋鼓起來一塊——那個輪廓和玉壺的底部弧線完全吻合。他的臉被連體衣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截下頜和下巴上一條斜著的舊疤痕。他坐在沙坑邊緣，抬頭看了一眼湘江的方向，然後低頭拍掉了膝蓋上的沙土，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從容而平靜，像在完成一件他已經預料到會發生的事。
君先生。沈渡的聲音從兜帽下麵傳出來，比銀耳釘的沉穩、比晁海文的疲憊更厚一些，像石頭在水底滾了太多年之後被打撈上來的那種質地，你在樹影裡站了大概三分鐘了。地上影子被月光拉長的時候，你右邊肩膀的影子尖剛好露出一寸，能看見。
君墨軒從樹影裡走出來，離火壺在掌心中亮起。橙色的光照亮了他腳下的沙石麵和他麵前約三丈的範圍，也照亮了沈渡兜帽下半張臉的輪廓。那是一張瘦長的臉，顴骨高，眼窩深，眼角的紋路細密而均勻，像被風沙和歲月同時打磨過。他的右手無名指確實短了一截，末節從中段斷了，斷麵愈合得很平整，像經過了精心處理。
你帶著第三件出來了。君墨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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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沒有否認。他抬起右手拍了拍側口袋的位置，那隻口袋的鼓包隨著他的動作晃動了一下。金先生讓我在銅官窯等著。等到你們以為贏了的時候，把玉壺從這個項目的地脈上帶走。帶走了之後，這片區域的地氣感應就會斷掉一個完整的環。離火和巽風之間的耦合同樣會減弱。
帶去給誰？
沈渡沉默了一瞬。月光照在他露出的半張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角的紋路微微收緊了一下。帶去給第四件。它們是一起的。離火、巽風、玉衡、幽淵。四件組器各自鎮著一方地脈的樞機，分開的時候各自的作用有限。合在一起的時候，如果放在特定的位置上，可以重新編織地脈的走向。你手裡有一件，她手裡有一件，我手裡有一件，第四件——在金先生找到它的地方，等著被喚醒。
君墨軒手裡的離火壺火焰收縮了一寸。你把玉壺從地下帶出來，第四件的喚醒就會被觸發？
不觸發。沈渡的聲音沉下去了一度，但會加速。玉壺在地下和第四件之間存在地脈感應。帶得越遠，感應的裂隙越大。等到感應完全斷裂的時候，第四件就會進入休眠。金先生不希望它休眠。他要它在醒著的狀態裡等他回來。
未雲裳從君墨軒身後走出來，站在他左手側。巽風壺懸在她胸前，壺口朝下，青灰色的氣流已經從壺口溢出，沿著地麵向沈渡的方向蔓延。沈渡看到了那縷氣流，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穿過君墨軒的肩膀落在未雲裳臉上，看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看到的那個畫麵，是我讓你看到的。那間乾涸的石室，是我在布置玉壺之前就準備好的。我站在那麵冰牆前麵，是想讓你記住那隻玉壺的形狀，但不是因為我需要你記住它。是因為當你記住它之後，巽風壺和玉壺之間的共振就會更加清晰。然後第四件就能通過這條共振鏈感應到你的位置。它在找的人，其實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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