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權證第一批打印出來的那天下午，歐陽墨笙將三百四十七本紅皮證書碼在楚街辦公室的長桌上，碼了七摞，每摞五十本。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每一本證件的燙金國徽上，泛成一片整齊的、暖融融的金色光斑。她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一本翻了翻。翻開的內頁上印著產權人姓名、房屋坐落、建築麵積、權利性質，所有信息準確無誤。她合上證書放回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項目部公章，在每一摞證書旁邊的簽收簿上逐一蓋了章。蓋完最後一個章的時候，她的右手無名指停了片刻。那枚去年被訂書釘劃破的皮膚已經徹底長好了，連痕跡都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一條極細的、在特定光線下才能辨認出來的淺色細線，像一道被時間磨損了的山脈在等高線上留下的尾跡。
她放下公章，走出辦公室，走到楚街中段。
君墨軒正在湘繡坊門口，和那個退休的中學老師談鋪麵後麵兩年的委托續約事宜。老師手裡也攥著一本新到手的產權證，紅皮封麵在秋陽下亮得紮眼，他一邊聽君墨軒說話，一邊翻來覆去地看證上的公章，像在確認那確實是實物而不是一場做得太逼真的夢。他最後說了一句續吧，續兩年，然後握了握君墨軒的手，轉身走了。君墨軒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然後側過頭看到了歐陽墨笙。他沒有說話，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沙漠裡終於看見綠洲之後的人最先流露出的那一絲鬆弛。
歐陽墨笙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湘江的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動她西裝外套的下擺，她將手插進口袋裡，說：三百四十七本全部簽收了。下周第二批再出五百本。一個月內，一期全部購房者的產權證都能辦完。
君墨軒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或辛苦了，隻是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楚街上的人流。一個穿圍裙的鋪麵老板正把一箱橘子從店裡搬出來擺在門口，一個年輕媽媽蹲在地上給三歲的女兒係鞋帶，兩個穿工裝的水電師傅扛著工具包從街那頭走過來，邊走邊商量著什麼。陽光從飛簷之間漏下來，將整條街切出明暗交替的條紋，那些人、那些聲音、那些生活正在生長的動靜，就在那些光影條紋之間穿行著。
墨笙。君墨軒開口，聲音不高，和周圍的市井聲混在一起，但歐陽墨笙聽見了每一個字，等這件事全部結束之後——第四件也處理完之後，你想做什麼？
歐陽墨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還落在街上的人群裡，沒有看她，但他的側臉輪廓在午後的光照中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像刀鋒磨過之後被擦拭過的那一麵。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把楚街七十八號那間鋪麵收回來，開一家茶館。你沏的老君眉不錯，可以放在菜單裡當招牌。
君墨軒的嘴角彎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真實。七十八號不是湘繡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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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繡坊的租約簽了三年。三年後我再收。
那我等你三年。
歐陽墨笙沒有說話。她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然後微微偏了一下手腕，讓手背的方向朝向他的那一側。君墨軒的右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兩隻手之間隔著一線極窄的空氣，和之前在山腰上隔著的一樣窄，窄到幾乎不存在。但他們都沒有再近一步。陽光從他們頭頂的飛簷上漏下來，在兩隻手之間那道窄縫裡照出一道細長而明亮的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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