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軒從門檻上走下來，走進火線圈內。他站在未雲裳身側，離火壺的橙光和巽風壺的青光在他和她之間融合成一片溫熱的暖青色調。他也感覺到了那道壓力——一種深沉而緩慢的、像海底暗流般的密度，正在隘口外緣的土壤深處積聚。沒有聲音，沒有震感，但地脈的氣流在他腳底下的流速確實變慢了，像一條河在即將彙入更大水體之前的減速。
歐陽墨笙站在平台外側的石欄邊，雙手插在西裝外套的口袋裡，目光落在隘口方向。她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光，沒有動靜，隻有一排被風吹動的楊樹和逐漸暗下來的暮色。但她看到君墨軒和未雲裳的身體姿態同時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兩個人的肩膀都朝隘口的方向微側了約兩度，像弓弦被掛上箭之前的那種微調。她將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左手握住石欄的邊沿，指節微微收緊。
暮色從紫藍向深藍過渡，最後一縷餘暉在山脊線上收走之後，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幕上隻有一層薄薄的星光。然後隘口方向有了變化。
一團光。不是突然亮起的，是像水從乾涸的河床上慢慢滲出來一樣，從隘口中央的地麵上緩慢地升起，由暗到明，由淡變濃。那團光的顏色是深藍偏黑的，像月光穿過很深很深的靜水之後再反射上來的那種色調。光團升起約一尺高的時候停止了上升，開始在原地緩慢地旋轉。旋轉的時候，光團的形狀從圓形拉長成橢圓形，再拉長成一道豎立的、輪廓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沒有五官、沒有衣紋、沒有性別特征，隻是一道由深藍光構成的、約一人高的虛影。
虛影從隘口開始移動。它沒有腳，但它的存在沿著地脈的表麵滑行，速度不快，經過的草葉在被它掠過之後微微卷曲了一下又恢複原狀。它沿著感應網的路徑朝麻潭山的方向移動，像一條被氣味牽引的魚沿著水流的梯度緩慢上溯。君墨軒握緊了離火壺，火焰從橙紅微微偏向了金色，但他沒有出手。未雲裳的巽風壺在劇烈地旋轉，但她也沒有動。兩個人都知道，這道虛影正在尋找一個確切的東西。它在尋找巽風壺。
虛影在火線圓圈的邊緣停住了。它在距離未雲裳大約兩丈遠的位置立定，那道深藍色的光體微微傾斜，像是在打量。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它從光體中分出一道極細的藍色光線，像一根探針，朝未雲裳的方向延伸出去。光線到達未雲裳麵前一尺的距離時停住了，開始沿著巽風壺的銀鏈輪廓緩慢地繞行，像在撫摸一件它認得的東西。
然後虛影變化了。深藍色的光體內部開始出現一些短暫的、斷續的畫麵——像舊膠卷被投射在光霧中一樣。君墨軒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也是一個女人，身形和未雲裳有些相似但更清瘦一些，長發垂落至腰際，手裡握著一隻形狀和巽風壺幾乎相同的壺，但那壺的顏色是更深的水藍色。畫麵中的女人站在一座山的山頂上，四件組器懸浮在她周圍——火橙、風青、玉碧、淵藍——組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環。環中央的女人低著頭，嘴裡似乎在說話，但畫麵沒有聲音。然後畫麵切換了。一座倒塌的石門，一片被翻動的泥土，一隻隻剩半截的袖口在石縫間露出。畫麵再次切換。那隻深藍色的壺被小心翼翼地放入地下石室的石台上，泥土從上方傾倒下來，覆蓋了壺身，覆蓋了石台，覆蓋了所有的痕跡。
虛影收回了那根探針。深藍色的光體重新凝聚成人形，它麵對未雲裳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一個緩慢的、沉重的、像是一種古老儀軌中的行禮姿態。然後它向後退了半步。深藍色的光從人形中流淌出來，沿著地表鋪開，在未雲裳腳下的青石板地麵上聚集成一個圓圈。圓圈的中心開始有什麼東西在凝聚——一種比光更稠、比水更黏的深藍色物質，從地表的裂縫中滲出來，緩緩地彙聚成形。最後凝成了一件東西。一隻掌心大小的令牌。令牌的材質像是一種半透明的深藍色玉石，表麵光滑，邊緣圓潤，上麵用極細的線條刻著一隻水紋狀的旋渦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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