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軒點了點頭。他將離火壺舉起來，橙色的光照亮了她整張臉，照見她眼底那層正在收緊的光和她嘴角那道已經不再彎著的、重新拉直了的線條。他將火焰保持在那個高度，說了一個字：走。回去。
未雲裳轉身，沿著麻潭山的石階往下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她側過頭，月光照在她半邊側臉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到幾乎被夜風吞沒：直升機墜下去的時候，我母親把我護在懷裡。我記得她的手.臂箍在我背上的力道，特別緊。後來我在病房裡醒來的時候，護士告訴我說，我是唯一一個被找到時還有完整意識的。父母被救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沒有自主呼吸了。是機器在替他們呼吸。
君墨軒從她身後跟上來，站在她旁邊一級台階上。他的高度比她矮了小半個頭，但他抬起頭來看她側臉的姿態，讓人分不清誰在等誰。他們的機器還會一直轉下去。等你查到了位置，我們可以去美國把他們接出來。用749局的渠道走外交醫療協助，不需要走那家機構的同意流程。
未雲裳低下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兩三秒，然後她的嘴角重新微微彎了一下，幅度極淺，但在月光和離火壺的橙光交彙的那片光域裡，那一線弧度被照得很清楚。她轉身繼續往下走了。君墨軒跟在她身後，腳步聲在石階上一前一後，漸漸重合，變成一組同步的節拍。夜風從湘江的方向吹過來，將兩個人身後覺華塔上的朱紅色符文光芒吹得微微搖動了一下，然後又穩定下來。遠處的楚街燈籠還亮著，一串暖紅的光沿著石板路鋪展開去，像一條正在等待歸人的、安靜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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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銅官窯的第二天早晨，未雲裳把那封父親的信從信封夾層裡抽出來，放在了楚街七十八號二樓那間新茶室的桌麵上。
秋陽從窗格子裡斜切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將鉛筆字跡照成一層溫暖的灰褐色。她把那張紙攤平，壓了四個茶盞在四角，然後退後一步坐下，看了很久，但沒有讀。紙麵上的字她一眼都沒掃。她隻是看著那些整齊細密的鉛筆線條，像在看一座她還沒有準備好踏入的房子。
君墨軒推門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壺剛沏好的老君眉。他將茶壺放在桌角，目光掠過那張被茶盞壓住的信紙，什麼也沒問，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她手邊，在對麵坐下來。霍局長那邊已經啟動了。美國方向的渠道今天下午會有第一輪回複。
未雲裳端起茶杯，沒有喝，握在手心裡讓那股溫熱從瓷壁傳進掌心。那家機構的全稱是地球物理與地脈動力學研究所，英文注冊名裡有一個阿斯彭的詞根。和當年直升機墜毀的那片山區用的是同一個地名。母親在信裡說，這家研究所表麵上是做地磁勘探的，實際上和幾方力量有重疊。霍局長查底的時候，注意一下這家機構的關聯方裡有沒有和修行界資金池重疊的部分。
君墨軒點了點頭。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壓著信紙的那隻手上。她的手指搭在茶盞邊緣，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在覺華塔的窗台上握了太久巽風壺留下的。他看著她，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從昨天回來到現在，一直沒睡。
睡不著。未雲裳說，聲音平直，閉上眼睛就是旋轉和雪。還有螺旋槳的聲音。還有母親手臂箍在我背上的力道。我從八歲到現在，每次閉上眼睛都能感覺到。這些年已經習慣了，沒覺得有什麼。但昨天那封信把它又重新翻了出來。
君墨軒沒有說那你應該休息之類的話。他隻是將離火壺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桌麵靠近她那一側的位置，壺身的火焰調到最暗的一檔，隻有一層薄薄的橙紅色暖光，像一盞被調暗了燈芯的油燈。那我們就不睡。坐在這裡等霍局長的消息。你什麼時候想讀那封信了，我出去，你自己在屋裡讀。你讀完之前，我守在門口，誰都不會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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