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戶先搬進來的業主已經在楚街上開了夜市攤，賣糖炒栗子和桂花糖藕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在秋夜的空氣裡形成一片熱乎乎的、充滿家常氣息的暖霧。
君墨軒在山腳停住了步子，看著楚街方向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光。未雲裳在他身邊停下，也將目光投向那片暖紅色的光點。她肩頭裹在靛藍棉布裡的幽淵壺碧光在夜色中微微透出來，和遠處楚街的暖紅燈籠光在視覺上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照——暖的、冷的、正在鋪開的和正在歸攏的，在夜風中彼此交接成一片完整的光譜。
歐陽墨笙從楚街口子的方向走過來。她穿著一件薑黃色的薄毛衣，雙手插在一件灰色大衣的口袋裡，頭發沒有用銀簪子束起來，鬆散地垂在肩上。她走到他們麵前，目光從君墨軒的臉上移到未雲裳肩頭那隻靛藍棉布包的輪廓上，然後停在了棉布表麵透出來的碧色光暈上。她看了兩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尾音帶著一絲剛吃過熱東西的暖意：回來了。街口那家糖炒栗子的攤剛開張，我買了兩包。一包你們路上吃，一包留到塔上。還有——沈渡今天下午來了。他在塔門口等了你們兩個時辰，留下了一樣東西，讓我轉交。
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隻扁平的、用黃銅箔紙包著的物件，遞過來。銅箔紙在夜色和燈籠光的映照下泛著暗沉的金光。君墨軒接過來拆開箔紙，裡麵是一隻灰白色的玉質小壺，比幽淵壺小一圈，顏色像月光照在淺灘上的沙地，表麵磨得極光。玉壺的壺口被一小塊同質地的玉塞封住了，玉塞的邊緣刻著一行細字。君墨軒將壺舉到楚街的燈籠光下辨認那行字——金氏玄璋舊物，今歸巽風之主。渡留。他握著那隻灰白色的玉壺，感覺到塞子下麵有一層極薄的、像隔音室裡的空氣般安靜的氣息被封在裡麵。那是沈渡將自己的神識印記從壺中剝離之後留下的空白空間。玉衡壺到了她手上，已經是一張乾乾淨淨的紙了。
未雲裳伸手接過那隻灰白色的玉壺。四件組器此刻全部在她和君墨軒的手中——離火在他懷中和掌間，巽風在胸前，幽淵在肩頭，玉衡在她掌心裡。四件組器同時出現在同一片空氣裡的那一瞬，君墨軒和未雲裳之間的空氣中猛然產生了一陣低沉的、像遠方雷聲滾過地下的共振。四件法器的光在同一瞬間各自亮了一度，然後同時回落，像四根被調到了同一音高上的弦在輕輕撥動之後產生的泛音在空氣中彼此確認、彼此交融，最終彙成了一道單音。麻潭山覺華塔上的朱紅色符文光芒在那道單音擴散至塔頂的時候猛然亮了一瞬，然後穩定下來，亮度比之前提高了大約一成。
未雲裳握著玉衡壺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她感覺到從四件法器之間形成的共振場中，有一股極其溫和但極其堅韌的力量沿著她腳下的地麵向四周擴散開來，像一張被點燃了之後緩緩鋪開的暖毯，覆蓋了銅官窯整片區域的地脈表層。那些金錡暗山挖過的缺口、撕裂過的裂縫、擾動過的薄弱處，正在被這股力量緩慢地、無法逆轉地填平壓實。她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玉衡壺，看到壺身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在燈籠光和碧光的雙重照射下浮現出一層極淺的、像水麵上最後一道波紋散去之後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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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墨笙站在他們麵前，看著四件組器在不同人的手中發出的光在夜風中交融成一片完整的、溫暖的光域。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轉身往楚街方向走了一步，偏過頭說：栗子再不吃就涼了。塔上的茶我已經沏好了。三杯，老君眉。她走在了前麵。君墨軒將玉衡壺小心地放進懷裡，緊靠著離火壺的位置。兩隻壺貼在一起的時候發出一聲細小的、像瓷杯相碰的脆響，然後各自安靜下來。未雲裳將靛藍棉布重新裹好肩頭的幽淵壺，將巽風壺調回正常旋向。三個人沿著楚街的石板路往麻潭山方向走去。路邊糖炒栗子的攤上鐵鍋還在翻炒著，糖漿的焦甜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在秋夜的空氣裡形成一層厚而暖的、像舊棉被般的質地。他們穿過那片暖霧，穿過正在亮著燈的一間間鋪麵，穿過幾個正在街上追逐玩耍的孩子的笑聲，朝山上走去。麻潭山山頂的覺華塔在夜色中靜靜立著，塔上的朱紅色符文光芒亮得穩定而完整，像一隻終於停止了尋找、正在閉眼休息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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