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帳的嬸子將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雨點般拋向婚床,口中念念有詞:“一把栗子一把棗,小的跟著大的跑!撒帳東,花開並蒂朵朵紅!”孩童們尖叫著鑽到床底搶喜果。
按舊俗,該是鬨洞房的。但是剛才鬨新娘的場景,讓人膽戰心驚,隻敢遠遠起哄讓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王明誌端起合巹杯,手臂與錢彩鳳交叉。
酒是有點度數的農家米酒,她仰頭飲儘,儘顯豪邁,婚禮已成!
二哥成親的喜氣還縈繞在王家院子的每個角落,散落的紅紙,沒有拆掉的紅綢布,還有兜裡鼓囊囊裝滿喜糖的小侄女王盤錦。
但是王明遠已收拾好筆墨書囊,辭別了家人,踏著晨露往趙氏蒙學走去,這幾年他都是這樣,早早出門,臨近晚上才回來,在古代活出了前世996的感覺。
書齋裡,趙夫子接過王明遠呈上的厚厚一疊課業——那是他這幾天請假期間,每天抽空在老房子的僻靜處完成的策論與經義筆記。
趙夫子枯瘦的手指緩緩翻動紙頁,雪白的宣紙上墨跡挺拔乾淨,全無潦草敷衍之態。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在王明遠略顯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眸子上停了停,微微頷首:
“雖然休假幾天,但課業未曾荒疏。心未浮,甚好。”
放下紙張,夫子從案頭取過一本藍布封皮的冊子,說道:“今天開始,正式習詩。”
聲音不高,卻如石墜靜潭,“詩賦乃明經進士之基,尤重試帖一體。我朝科舉,自鄉試至殿試,詩皆用五言八韻之體,謂之‘試帖’。”
他翻開冊頁,指尖點過一行行嚴苛的格式注解,“全詩八韻十六句,首聯破題,次聯承題,中四聯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務求對仗精工,如斧鑿榫卯。
末聯收束,頌聖應題。
所押必為官韻平聲,一韻到底,不得旁逸。”
王明遠凝神聽著,心裡卻打怵,前幾天零碎聽夫子講了幾句,他就覺得自己不是這塊料。
前世他就是個妥妥的理工男,麵對風花雪月、花鳥蟲魚便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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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之前也點撥過些平仄對仗,但他筆下卻總缺了那份靈光,字句板板正正,但堆砌得再整齊,也毫無意境可言,就像是在寫對聯,完全為了通順和押韻而寫。
夫子說他“天資穎悟,獨缺詩心”,他私底下苦笑,大約自己靈魂裡那點對月傷懷、臨水歎逝的“文藝細菌”,早被工地的混凝土和打灰磨沒了。
“且看院中老鬆。”
夫子推開軒窗,夏末的風裹著鬆針清氣湧入,庭隅那株虯枝盤曲的古鬆靜立如墨。
“以‘鬆’為題,破‘歲寒後凋’之意,作破、承二聯。”
王明遠盯著那蒼勁的鬆乾,思緒卻像纏亂的麻線。
鬆……歲寒?眼下暑氣未消,哪來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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