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
“那棵海棠樹,”他繼續囑咐,“園林師傅說開春前會再來施一次肥。你……偶爾回去,幫我看看它。”
“我會的。”她終於擠出三個字,手指用力回握著他,“我會去畫畫的,順便……陪陪它。”
她說的“陪陪它”,他聽懂了。是陪那棵承載了他們未來願景的海棠樹,也是守護他們共同的那個“家”。
安檢口近在眼前,像一道無形的界限,劃分開“在一起”與“分隔兩地”。排隊的人群緩慢移動著,每一秒都像是倒計時。
蘇哲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捧起她的臉。他的掌心溫熱,熨貼著她被清晨寒氣凍得微涼的臉頰。
“別哭。”他低聲說,拇指輕輕撫過她的下眼瞼,仿佛那裡已經預見了淚意。
“誰要哭了。”黃亦玫嘴硬,眼圈卻不受控製地紅了。她仰頭看著他,貪婪地捕捉他眉眼間的每一個細節,想要把這份清晰的感覺刻進記憶裡,對抗未來幾個月隻能依靠模糊視頻的思念。
他低下頭,額頭頂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這是一個極儘親昵依賴的姿態。呼吸交融,周圍喧囂的人聲、廣播聲仿佛瞬間遠去,世界隻剩下彼此。
“等我下次回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拂過她的唇瓣。
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速寫本和一支炭筆,在他略顯驚訝的目光中,快速翻開一頁。
“別動,”她說,眼神專注,筆尖已經在紙上沙沙作響,“就一會兒。”
他果然不動了,就那樣維持著貼近她的姿勢,目光繾綣地落在她臉上,任由她用線條捕捉他此刻的容顏。周圍趕飛機的旅客投來好奇的一瞥,但在這離別的場所,再怪異的行為也變得情有可原。
她畫得很快,線條流暢而傳神。不過幾分鐘,他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線,以及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離愁與愛意,便躍然紙上。
在畫的右下角,她飛快地寫下日期,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環環相扣的莫比烏斯環——象征永恒與無限的符號。
她撕下那頁紙,塞進他大衣的內側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帶著它,”她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像我陪著你飛過去。”
蘇哲的手覆蓋在口袋外側,感受著紙張的微小凸起,感覺那顆心都被填滿了。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進骨血。她的臉頰埋在他頸窩,深深呼吸著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淡淡雪鬆須後水的氣息,這是她將要想念很久的味道。
“我會想你的,玫瑰。”他在她耳邊低語,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熱的溫度。
“我也是。”她哽咽著回答,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他。
廣播再次響起,催促著他乘坐的航班乘客儘快登機。最後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蘇哲緩緩鬆開她,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她心碎——有不舍,有愛戀,有歉意。
“進去吧。”他啞聲說,然後決絕地轉身,將護照和登機牌遞給安檢人員。
他沒有再回頭。
黃亦玫就站在原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通過安檢門,看著他拿起隨身的公文包,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候機室的深處,直到徹底消失在拐角。
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候機廳的喧囂重新湧入耳膜,卻顯得那麼遙遠而不真實。
她轉身,慢慢地走向巨大的玻璃幕牆。外麵,朝陽已經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她眯起眼睛,在無數架停靠的飛機中尋找著那一架即將載著他遠去的航班。
找到了。
那架銀白色的波音飛機,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守望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那架飛機開始緩緩移動,滑向跑道。她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飛機在跑道儘頭加速,然後,機頭昂起,以一種決絕的姿態衝上雲霄,越來越小,最終化作藍天背景下的一個銀色光點,消失在天際。
淚水,直到這一刻,才毫無阻礙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隻是安靜地、持續地流淌,仿佛要將所有強忍下的離愁別緒都宣泄出來。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與蘇哲的對話框,輸入,刪除,再輸入,最終隻發出短短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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