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不緊不慢,三下,停頓,再三下。
我攥著手機,赤腳站在臥室地板上,四月的北京夜裡還涼,瓷磚的冷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爬,一直爬到脊椎骨。淩晨五點,誰會來敲我的門?樓道裡聲控燈沒亮,說明來人腳步很輕,輕得不像是正常走路發出的聲響。
“誰?”我問。
沒有回答。又是三下,力度和節奏和剛才一模一樣,像機器在重複某個設定好的程序。
我湊到貓眼上看了一眼。
門外是空的。
聲控燈沒亮,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綠光,映在白色牆壁上,像水底的光線。沒有人,沒有影子,沒有任何曾經存在過人的痕跡。我盯著貓眼看了十幾秒,門外的走廊安靜得像一張照片。
也許是隔壁喝醉的敲錯了門,也許是哪個社畜加班到這個點精神恍惚走錯了樓層。我給自己找了兩個合理解釋,轉身回到床上,卻再也睡不著了。腦子裡反複回放著夢裡的畫麵:滿屋子的白瓷杯,杯壁上的標簽,那個年輕人沒有眼白的黑色眼球。
天亮以後我去上班了。
稿子反響不錯,發出去三個小時閱讀量就破了十萬,評論區吵成了一鍋粥。有人罵我收了爛慫茶鋪的錢寫軟文,“一百多塊錢的奶茶能喝出仙氣,我看是喝出了傻氣”;有人替我說話,“人家寫得挺客觀的,至少比那些沒喝過就亂噴的強”;還有人在認真討論茶葉成本,“水簾洞核心正岩的肉桂鮮葉一斤都要大幾千,做成精茶賣一萬八是市場價,但拿來做奶茶確實暴殄天物”。
其中有一條評論讓我注意到它,不是因為它多精彩,而是因為它被自動折疊了,顯示“該評論疑似包含違規內容,已折疊”。我好奇點開來看,評論者的ID是一串數字,像是隨手敲的,內容是:
“你喝了第二泡茶,那泡茶不是給人喝的。”
就這麼一句話。沒有標點,沒有前因後果,發出來就被係統折疊了,像一塊石頭扔進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因為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一個問題——我從來沒在任何地方寫過“我喝了兩泡茶”。
我寫的稿子裡,關於在爛慫茶鋪的經曆隻有這麼一段:“店主先讓記者品嘗了其珍藏的水簾洞肉桂,而後展示了蟠桃彙的茶底,並製作成品供記者品嘗。”沒有提“兩泡茶”,沒有提“第一泡”“第二泡”這樣的表述,更沒有提那泡來曆不明的底茶的任何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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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是如何知道的?
我點進那個用戶的個人主頁,頁麵是空的,沒有頭像,沒有簡介,沒有任何動態,注冊時間是今天淩晨四點五十八分。我盯著那個時間看了幾秒——四點五十八,正是我從夢裡醒來,手機小程序頁麵出現亂碼的時刻。
我截圖,然後把那條評論的鏈接發給了部門的實習生小周。“幫我看一下這個用戶的IP地址能查到嗎?”
小周回了個“?”過來:“陳姐,評論已經被刪了。”
我切回文章頁麵,那條評論果然不見了,折疊的區域空空蕩蕩,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但我的截圖還在手機相冊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你喝了第二泡茶,那泡茶不是給人喝的。
不是給人喝的。
那我是喝了什麼東西?
我想起那泡茶的樣子。乾茶看起來和水簾洞肉桂一模一樣,但細看色澤不對,是吸收了一切光線的、徹底的黑。注水時沒有茶葉翻騰的輕盈感,水流砸在上麵發出的聲音是沉悶的“噗”,像水砸在什麼質地密實的東西上。出湯後的茶湯渾濁,不是雜質多,而是光線穿不過去,像是液體的密度本身就不對。
當時我隻覺得這是某種特殊的製茶工藝,岩茶圈子裡確實有玩“陳茶”“老茶”的,有些茶存放二三十年,轉化出奇特的滋味和體感。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泡茶有一個細節始終讓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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