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調查組進駐之後的第三天,我開始做夢。
第一個夢很簡單。我站在一片空地上,腳下是黑色的泥土,頭頂是灰蒙蒙的天。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任何參照物,隻有一望無際的黑色土地延伸到天邊。然後我開始聽到聲音,不是人說話的聲音,而是一種很細微的、沙沙沙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爬行。
我低下頭去看,看到黑色的泥土在微微隆起,一條一條的,像地龍一樣在地表下蠕動。泥土開始龜裂,裂縫裡透出了光——金綠色的光。
然後一隻手從裂縫裡伸了出來。
不是完整的、正常的成年人的手,而是某種介於腐爛和木乃伊之間的東西,灰褐色的皮膚緊緊地裹著骨頭,指甲長得像鷹爪一樣彎曲。那隻手抓住了我的腳踝,力氣大得驚人,我整個人都被拽得一個趔趄。
更多的裂縫在裂開,更多的手伸了出來。有完整的手掌,也有殘缺的手指,還有隻剩兩根骨頭的殘肢。它們從四麵八方伸出來,無聲地、緩慢地、不可抗拒地向我靠近。
我拚命地跑,但腳下的土地越來越軟,像是踩在沼澤裡一樣,每一步都陷得更深。那些手抓上了我的腿,我的腰,我的手臂,它們把我往地下拽,我感覺到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那片黑色的土壤。
就在泥土沒過我的下巴時,我醒了過來。
滿身的冷汗,被子濕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同樣的夢重複上演,隻是每一次都多了一些細節。我開始看清楚那些手的模樣,有一隻手腕上戴著一隻已經發黑了的銀鐲子,那是王師傅的老伴給他求的平安鐲,他戴了十幾年從來沒摘下來過。有一隻手指節粗大,中指上有一圈明顯的戒指勒痕,那是老周的手,他老婆出軌之後他就把婚戒扔了,但勒痕一直在。
第五天,我夢到了李秀梅。
她是三車間裡唯一的女工,四十二歲,離異,一個人在瀏陽打工,老家在貴州大山裡,家裡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和兩個正在上學的孩子。她是我們廠的熟練工,每年的優秀員工評選都榜上有名,廠裡發了那麼多獎狀她都舍不得貼,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宿舍的枕頭底下,說要帶回家給孩子看,讓孩子們知道媽媽在外麵不是混日子的。
夢裡的李秀梅沒有伸手來抓我。她就站在遠處,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站在那片黑色土地的儘頭,背對著我。月光很亮,照得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腳下。我喊她的名字,她不回頭。我朝她走過去,她就往前走,始終和我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我追,她走。我跑,她跑。我停下來,她也停下來。
就這麼永遠差了那麼一步。
我滿頭大汗地醒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出了張強的資料。那個用鐵鏟子的工人,那個造成爆炸的直接肇事者。三十四歲,陝西渭南人,來廠裡之前沒有過任何煙花爆竹行業的從業經驗,是三個月前通過一個叫“安順勞務”的中介公司介紹來的。
我打電話給安順勞務的負責人趙安順。
“趙總,你介紹給我的那個張強,他以前是做什麼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趙總?”
“陳老板,”趙安順的聲音乾得像砂紙,“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張強這個人,三年前你弟弟找過我,讓我幫忙安排一個人進廠,工資從他那邊出,不在廠裡發,說是臨時幫忙的。”
我弟弟陳遠?
三年前?
老宅動工恰好就是三年前。
“我弟弟為什麼要找這個人進廠?”我的聲音已經變了,變得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趙安順又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讓我渾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豎起來的話。
“你弟弟說,這是你們家老太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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