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是在第十一個小時,也許是第十五個小時。時間的刻度在持續的恐懼中變得模糊,像被水浸泡過的字跡,隻剩下一些曖昧不清的痕跡。
我是被熱醒的。
不是普通的發熱,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熱,像有人在我的骨髓裡點了一把火,火苗順著血管往全身蔓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在旋轉,應急燈慘綠的光在我瞳孔裡拉出一道道殘影。
瀟瀟背對著我,坐在床邊,肩膀微微起伏,她在哭。無聲地哭,那種把聲音全部吞進肚子裡、隻讓眼淚往下掉的哭法。
“幾點了?”我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
瀟瀟沒有回答。
我撐起身體,渾身上下每一條肌肉都在抗議,關節像生了鏽的合頁,轉一下都卡得生疼。我抬起手看手表,表盤上的數字在跳舞,我眯起眼睛聚焦了好幾次才看清——
淩晨四點十一分。
極晝的淩晨沒有黑夜,窗外依然是白晃晃的天光,冰山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鈷藍色的光澤。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昨天和今天之間沒有任何分界線,隻有溫度計上不斷攀升的數字在提醒你,有什麼東西正在你的身體裡瘋狂地繁殖。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滾燙。
“你發燒了。”瀟瀟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枯葉,“燒了有一個小時了。”
我想說“沒事”,想笑一下,想說“可能就是普通感冒”。但這些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因為我看到了瀟瀟的眼睛——紅腫的、布滿血絲的、淚水還沒有乾透的眼睛——我知道她什麼都明白。
什麼都騙不了她。
小雅還在睡。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小臉埋在枕頭裡,頭發散了一枕頭。我看著她,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比恐懼更讓人窒息的東西——絕望。
純粹的、無解的、讓人連掙紮的力氣都提不起來的絕望。
“把口罩戴上。”瀟瀟遞過來一隻N95,她自己已經戴上了。艙房裡的空氣淨化器在嗡嗡地響,這是我們從船上商店“借”來的,瀟瀟說聊勝於無。
我接過口罩,手指笨拙地勾住耳帶,扣在臉上。鋁條壓住鼻梁的時候,我聞到口罩裡麵有一股淡淡的化學味道,像是某種消毒劑。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去醫院打針,消毒棉球擦在皮膚上的那種涼意,帶著刺鼻的酒精味,預示著疼痛即將到來。
我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它開始變形、扭曲、像活了一樣在視野裡蠕動。是發燒讓我的感知開始錯亂,還是我已經開始出現幻覺?我不知道。
“我要出去。”我說。
瀟瀟猛地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們有食物有水,夠撐兩天的。”
“不是為這個。”我閉上眼睛又睜開,天花板上那張臉還在,還在動,“我要去找藥。退燒藥、抗生素、止血藥、輸液用的東西。如果有人能活下來,如果我們能撐到救援來,我們需要這些。”
瀟瀟的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哭出來。她隻是死死地盯著我看,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在反複咀嚼同一句話,始終沒有說出口。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不想讓我出去,因為我已經在發燒了。我的身體正在變成一個病毒加工廠,每分每秒都在生產數以億計的病毒顆粒,通過我的呼吸、我的汗液、我的每一寸皮膚向外擴散。我走出這扇門,不是去拯救什麼,而是去傳播什麼。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如果我不去找藥,等到小雅也燒起來的時候,我們就隻能抱著她,在這間十五平米的艙房裡,看著她燒到四十度、抽搐、嘔吐、出血,然後——
我掐斷了這個念頭,像掐滅一根點燃的導火索。
“你把安全鏈鎖好。”我說著站起來,頭暈了一下,但我穩住了。我從桌子上拿起那瓶用了一半的碘伏,往紗布上倒了厚厚一層,捂住口鼻,用膠帶纏了兩圈。又套了兩層塑料袋在腳上,用膠帶封住褲腿。
瀟瀟站在我身後,手攥著我的衣角,一直沒有鬆開。
“瀟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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