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落到馬路中間的位置,每一樣東西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誇張,少一分則不夠觸目驚心。這不是一個真實的意外事故裡會出現的畫麵,真實的意外是狼狽的、醜陋的、不合邏輯的,而這條視頻裡的每一幀都像是被人精心計算過的,包括路燈打在她臉上的角度,包括那個男人把帽簷壓得隻露出一個下巴的構圖,包括他那句“死了也活該”擲地有聲的時機。
那個銀色掛件,在每一個關鍵的畫麵裡都在閃光。不是為了漂亮,是為了讓人注意到它。是為了讓人記住它。
它是一件道具。
不,不對——它是一枚商標。
我他媽像個傻子一樣。
我把臉埋進手掌裡,呼出的熱氣燙著我的掌心,那溫度讓我覺得惡心。我想到自己淩晨三點在錄音棚裡寫下那篇義憤填膺的微博時的樣子,想到我咬緊牙關按下發送鍵時那種正義凜然的自我感動,想到我閉著眼睛說“願這世間少一些看不見的惡”時那種悲天憫人的優越感。我以為自己是什麼?一個發聲者?一個仗義執言的公眾人物?一個用自己的影響力去幫助弱者的好人?
我不過是一個被精準投放的情感炸彈炸得連骨頭都不剩的靶子。那條視頻的設計者們知道我會說什麼話,知道我什麼時候會發微博,知道我的憤怒值會被挑撥到哪個臨界點。他們甚至可能算準了我淩晨三點睡不著覺的習慣,算準了我看到弱勢群體被欺負就會忍不住發聲的軟肋。他們用兩分鐘的精心編排,騙走了我上千萬粉絲的憤怒和同情,而所有這些憤怒和同情都會被換算成流量,被那些躲在屏幕背後的人拿去變現。
我把手從臉上放下來,重新拿起手機,那條關於林曉的新聞已經掛在熱搜第三了。話題的標題是“電動車撞人事件當事人哥哥發聲”,底下掛著的正是林曉哥哥在我經紀公司門口哭泣的照片。評論區裡一片嘩然,有人開始質疑視頻的真實性,有人覺得事情出現了反轉,有人問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但更多的評論還停留在昨天的情緒裡,他們依然在罵那個“張偉”,依然在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那個“騎電動車的男人”,好像這些信息從來沒有被更正過一樣。
因為在他們眼裡,林曉和張偉是同一個人,都是那個應該去死的混蛋。名字可以換,照片可以換,但這個角色必須存在,必須有一個具體的、有名有姓的人來承擔他們全部的憤怒,否則他們滿腔的情緒就沒有出口,就會像沒有泄洪閘的水庫一樣把自己撐破。
而那些製造了這條視頻的人,那些躲在無數個虛擬身份後麵的操盤手,他們才是最應該被憤怒澆鑄的東西,但他們永遠有辦法從這個角色裡滑脫出去。他們不需要名字,不需要麵孔,不需要承擔任何人的任何情緒,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人,他們是算法,是數據,是一串串可以被隨時注銷的賬號和ID。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如果這條視頻真的是擺拍的,那麼那個“盲人”女孩也是這場表演的一部分。她不是受害者,她是演員。她的摔倒,她的眼淚,她那隻受了傷的左手,她說的那句“我是真的看不見”,全部都是台詞,都是戲。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知道這條視頻會帶來什麼後果,她知道那個素不相識的林曉會因為她的表演被全網人肉、被社會性死亡、被逼到拉上窗簾蜷縮在牆角,但她不在乎。她隻在乎那根銀色掛件有沒有被拍到,那隻表明她“身份”的道具有沒有在正確的時機發出正確的閃光。
我打開通訊錄,想給大梁打電話讓他幫我聯係律師,但手指在撥號鍵上方停住了。我能說什麼?我要起訴誰?那個女孩?那個騎電動車的男人?那個拍了視頻的賬號背後的運營者?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我連他們在哪個城市都不知道。在這個巨大的、精心設計的流量迷宮裡,我連受害者和加害者的邊界都分不清了,又怎麼指望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手機又震了一下。一條新推送,來自某個我不認識的新聞媒體賬號。標題寫著:“獨家:電動車撞人事件疑似策劃者浮出水麵,係某MCN機構運營人員,曾策劃多起同類‘街頭測試’短視頻。”
我盯著這條推送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滑掉了。
我拿起筆,在床頭的一張廢紙上寫了一行字:“我要去城南汽修店看看林曉。”寫完我把紙撕下來折好放進兜裡,站起來理了理衣服,準備出門。
就在我伸手去拿外套的一瞬間,手機又震了。
不是一條推送,是一條微博私信。我點開一看,是一個剛注冊的賬號,頭像是默認的灰色小人,名字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字母和數字。消息隻有一行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寫在屏幕上:
“陳默老師,您背包上的銀色小星星真好看,是在哪兒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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