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站著三個人——陸遠的爺爺奶奶,還有堂哥陸誌強。老爺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顯然來之前特意換上了的衣服。老太太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神貪婪地掃視著滿桌的酒菜。陸誌強則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工裝,胸前別著農機站的徽章,但陰鷙的眼神和嘴角的冷笑讓他整個人都透著股戾氣。
院子裡的歡聲笑語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正在劃拳的漢子們放下了酒杯,忙著夾菜的婦女們停下了筷子,連嬉戲打鬨的孩子們都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不請自來的三人身上。
喲,吃上了?陸老爺子背著手走進院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主桌上的紅燒肉和燉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挺闊氣啊,十桌酒席。建國,你這日子過得比老子還舒坦。
陸遠感到身後母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擋住父母:爺,奶,堂哥,既然來了就入座吧。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但垂在身側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母親李桂蘭在後麵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手指冰涼。陸遠知道,母親不是怕這三人,而是不想在弟弟妹妹的滿月酒上鬨得不愉快。
哼,還知道叫爺奶?老太太陰陽怪氣地說,布滿皺紋的臉擠出一個刻薄的笑容,分家的時候怎麼不記得有長輩?那時候不是挺硬氣的嗎?
這話一出,院裡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老趙頭地放下酒杯,聲音洪亮:真不要臉,當初是他們是怎麼對待建國一家的,偏心老大建軍一家的!
就是!王鐵柱的娘接話,建國腿傷回來那會兒,連炕都不讓睡,逼著住柴房!現在看人家過好了,又貼上來...
嘖嘖,這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幾個婦女故意提高音量。
陸老爺子充耳不聞,自顧自地走到主桌前,一屁股坐在陳公安旁邊的空位上——那是給村長留的位置。他拿起筷子就夾了塊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塞進嘴裡,油順著花白的胡子往下滴。陸誌強也跟著坐下,眼睛卻一直盯著陸遠家新添置的收音機和牆角那排嶄新的暖水瓶。
建國啊,老爺子邊咀嚼邊對輪椅上的陸建國說,食物殘渣從嘴角漏出來,你這腿不行,家裡沒個男人主事可不成。誌強現在在縣裡農機站上班,認識不少領導,讓他來幫襯幫襯你們?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顯不過——想讓陸誌強來分一杯羹。陸遠注意到堂哥聽到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還故意整了整胸前閃亮的徽章。
陸建國臉色鐵青,還沒開口,村長陸德福先說話了。老人家重重放下酒杯,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老陸頭,你這話就不對了。遠子把家撐得多好,試驗田搞得風生水起,連縣裡農業局的局長都表揚呢!上個月還登了省報!
就是!王鐵柱地站起來,年輕氣盛的他可不會給麵子,遠哥本事大著呢,用不著別人!某些人別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陸老爺子被懟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乾瘦的手背青筋暴起。老太太趕緊打圓場,聲音尖細得像指甲刮鍋底:我們這不是心疼孫子嘛...再說,這麼鋪張浪費,十桌酒席得花多少錢啊...過日子要細水長流...
她嘴上這麼說,手上卻不停,專挑肉菜往自己和陸誌強碗裡夾。那雙乾枯的手靈活得可怕,一會兒功夫就堆了滿滿兩碗。陸誌強更是直接端起一盤紅燒肉,倒了一半進自己碗裡,湯汁濺到陳公安的袖子上都渾然不覺。
要我說,老太太繼續陰陽怪氣,渾濁的眼睛掃視著滿院賓客,有點錢就顯擺,不會過日子。拿點粗糧野菜招待鄉親們就行了,搞這麼大排場...年輕人啊,就是不知道柴米油鹽貴...
這話引得滿院嘩然。幾個婦女實在看不下去了,村長媳婦地一拍桌子:
哎喲,這說的什麼話?人家遠子樂意!吃你家大米了?
就是,又沒花你的錢!鐵柱娘接茬,有本事別吃啊,一邊罵一邊往嘴裡塞...
我要是這麼不要臉,早找根繩子上吊了!老趙頭的媳婦最潑辣,直接指著老太太的鼻子。
陸遠冷眼看著這一切。今天是弟弟妹妹的好日子,他不想鬨得不愉快,但這三人實在欺人太甚。他注意到父親輪椅的扶手已經被捏得作響,母親則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發紅。
爺,奶,他走到桌前,聲音不大但足夠所有人聽見,既然來了就是客,儘管吃。但有些話得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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